晨曦并未带来温暖,河东的倒春寒依旧刺骨。
裴琰蹲在泥水里,手里攥着一把半米长的卡尺,眉头拧成了死结。
面前这架巨大的筒车像是只刚睡醒的怪兽,随着水流冲击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这是从工械团淘汰下来的旧货,被重新打磨了轴承,原本用来提拉石漆的扭矩,现在被用来把河水送上三丈高的土坡。
“天字轴转三圈,地字轮进一寸。”
裴琰头也没回,冲着身后的一群脏兮兮的孩子喊道。
孩子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哄闹,而是死死盯着裴琰手里的动作,嘴里整齐划一地重复着这句口诀。
他们手里也没闲着,每人怀里都揣着几个形状怪异的木头疙瘩。
那是李贺连夜用废弃的弹药箱木料削出来的齿轮玩具。
这东西在新军大营里是垃圾,在这里却是稀罕物。
更重要的是,李贺定了个古怪的规矩:谁能把齿轮组拼对,让那只木头小鸟点头,谁就能把玩具拿回家。
而拼对的秘诀,就是裴琰嘴里那句修水车的口诀。
村口,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这人面生,脚步虚浮,肩膀上没有长期挑担压出的茧子。
他的目光没在那些准备春耕的农具上停留,而是不断往还在冒烟的土坯房——新军的临时指挥所瞟。
李贺就坐在土坡上,手里拿着本没写完的账册,眼角的余光却像是挂在蛛网上的露珠,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货郎。
他没动,只是把玩着手里一枚刻着“玄黄”二字的母齿轮。
几个孩子围住了货郎。
“叔叔,买糖吗?”
货郎堆起笑脸,手往怀里摸,那里藏着用来收买人心的麦芽糖。
“不吃糖。”
领头的孩子只有七八岁,举起手里卡住的齿轮车,一脸认真地问,“叔叔,‘玄黄轴卡死,洪荒轮空转’,这车该咋修?”
货郎愣住了。
他听得懂官话,也听得懂方言,甚至连军中的切口都懂一点。
但这句半文不半白的童言童语,直接把他整懵了。
“这……”货郎擦了把汗,赔笑道,“大概是……坏了吧?叔叔给你个新的?”
哄笑声瞬间炸开。
“连这都不懂,还说是走南闯北的货郎。”
那孩子把齿轮往怀里一揣,脸上满是鄙夷,“裴都尉说了,这是‘咬合不正’,得磨齿!你这人,不说匠话,是个外行。”
孩子们的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货郎脸上。
不远处,一直站在大槐树下抽旱烟的赵燧,脸色阴沉地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赵燧虽然是个墙头草,但他不傻。
村里的孩子现在满嘴都是这种带着机油味的“匠话”,这意味着新军的技术已经渗进了这个村子的骨头缝里。
而这个连孩子问题都答不上的“货郎”,显然是个没做好功课的探子。
赵燧招了招手,两个壮硕的乡勇立刻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那货郎还没走进村心,就被“请”去喝茶了。
李贺合上账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像是没看见这一幕,慢悠悠地踱到了赵燧身边。
“赵保正。”
李贺指了指那条刚疏通的水渠,“这水走得急,泥沙多。回头得让你的人在卯时把闸门关半个时辰,沉沉沙。”
赵燧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处理那个探子,随口应道:“听李先生的。咱们庄稼人不懂这些,只知道水来了就有粮。”
“是啊,不懂才好。”
李贺叹了口气,像是无意间抱怨,“不像我们那帮士兵,娇贵得很。这新式的枪械,部件构造精细,每天辰时必须拆开校准三次。要是这时候敌人摸上来,哪怕只有一百骑,我们都只能拿烧火棍跟人家拼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赵燧拿着烟枪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辰时。校准。无法还击。
这可是要命的情报。
赵燧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的本能就是两头下注。
新军给了他水车和种子,他得承情;但这并不妨碍他把这个“不痛不痒”的小消息卖给成德军,换那边的一个安稳。
当天晚上,那个被扣下的货郎“侥幸”逃脱了。
赵燧的人追了两里地,愣是没追上。
次日清晨,辰时一刻。
远处岐沟关方向隐约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裴琰站在水车架顶上,望向那边腾起的烟尘,手里的一颗螺母差点掉进河里。
根据哨骑回报,成德军一支五百人的轻骑兵,发疯一样在辰时冲击了前锋营的侧翼阵地。
结果一头撞进了早就校准完毕、蓄势待发的步枪阵地。
弹雨如蝗,人马俱碎。
据说成德军的指挥官到死都瞪着眼,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防御真空期”,新军的火枪快得像阎王的催命符。
“这……怎么回事?”
裴琰跳下架子,一脸错愕地看着正在河边教孩子测流速的李贺。
李贺把一枚木片扔进水里,看着它被漩涡卷走。
“我告诉赵燧,我们的枪炮在辰时要校准。”李贺的声音很轻,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裴琰只觉得后背发凉:“这是军机,你敢泄露……”
“我只说了要校准,没说是全营一起校准,还是轮换校准。”
李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也没说,所谓的校准,其实只是给扳机上点油,十息就能搞定。”
裴琰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昨晚那句“辰时最虚”,经过赵燧的嘴,再传到成德军耳朵里,就变成了千金难求的破敌良机。
“谣言是饵,齿轮是钩。”
李贺转过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新的齿轮递给裴琰。
这枚齿轮的做工明显比之前的更精细,上面刻着的不再是“玄黄”,而是“宇洪”二字。
“这是?”
裴琰接过齿轮,沉甸甸的。
“下次再给孩子们发玩具,换这个刻字的。”
李贺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硝烟,“魏博田兴的人比成德军王承宗的人要精明些,他们可能已经弄懂了‘玄黄’的暗语。咱们得换个码本。”
“若是再有细作来,只要听他把‘宇洪’念成什么,就知道他是哪家的狗。”
裴琰握紧了那枚齿轮,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
这不是玩具,这是鉴别敌我的令牌,是流淌在民间的一条看不见的防线。
远处的一座烽燧台上,缓缓升起了一道青色的狼烟。
烟柱笔直,在风中凝而不散。
那是王璇玑约定的信号——“敌情确认,战果已核”。
李贺眯起眼,看着那道烟。
这场用玩具和谎言编织的局部战役结束了,用最廉价的木头,换了敌人最精锐的骑兵。
“走吧。”
李贺紧了紧身上的薄衫,“该回去找那个吝啬鬼老头了。这一仗省下的弹药和抚恤金,足够让他把火油的预算再砍掉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