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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同样的算术从不同的切入点得出不同的结论!(1 / 1)

大帐内的空气浑浊,混杂着油脂、陈旧的皮革和某种焦躁的情绪。

所谓的“铁砧”,是一张长条案几。

案几后,崔棁的手指正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这老头五十岁上下,背有点驼,像是长年累月被账册压弯的。

他面前那本《河东伏击战物资表》摊开着,密密麻麻全是朱笔圈点。

“火油三百桶。”

崔棁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块枯木在摩擦,“枪弹两万万。工械损耗,预估四十七件。”

“才三百桶?”

开口的是前锋营的一名校尉,满脸胡茬,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大声嚷道:

“老崔,你没去过岐沟关吧?那鬼地方口子大,要是那帮兔崽子分兵冲阵,三百桶火油连个山头都烧不红!我要六百桶,还要加二十挺轻机枪!”

帐内一阵附和。打仗嘛,谁不嫌手里的家伙什儿少?

崔棁没抬头。

他只是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发黄的布帕,擦了擦算盘珠子上的汗渍。

“六百桶,可以。”

崔棁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冷冰冰的加减法,缓缓说道:

“多一百发弹药,少一升粥;多一桶油,减三日粮。诸位将军若是愿意让麾下弟兄饿着肚子放火,我现在就批条子。”

喧闹声戛然而止。

校尉张了张嘴,那句“放屁”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了一声憋屈的咕哝,一屁股坐回了胡凳上。

在新军,崔棁这只“铁公鸡”的账本,比拓跋晴的军令还难违抗。

因为拓跋晴只管怎么让你死得其所,而崔棁管着你活着时候吃几口饭。

李贺坐在末座,手里转着那支碳素笔。

他没出声,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崔棁那本厚厚的账册上。

隔得有些远,但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李贺眯起眼。

他看见了在那行“弹药损耗”的旁边,崔棁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串奇怪的符号。

那是《九章算术》里的勾股法。

这老头在算射界。

不仅如此,他还用了“均输术”——根据各营的位置和预估的接敌密度,把弹药做了加权分配,而不是简单的一刀切。

“崔主簿。”

李贺突然开口。

崔棁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对文人的习惯性轻视:“李先生有何高见?若是想作诗助兴,等仗打完了再说。”

“若敌分三路来。”

李贺没理会他的嘲讽,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指在岐沟关的那个喇叭口上,正色问道:

“按你的算法,如果是饱和式覆盖,我军集中火力击其一路,另外两路虽然也能覆盖,但有效杀伤会溢出。空耗的械损,你算了几成?”

崔棁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

就像是一个老木匠突然听到了只有同行才懂的榫卯咬合声。

“两成溢出。”

崔棁推开面前的茶盏,抓起一把算筹扔在沙盘边上,“但我预留了五成的容错率,因为我不信那帮校尉的准头。”

“太多了。”

李贺摇摇头,捡起一根算筹,“把容错率压到两成。剩下的三成,换成绊马索和铁蒺藜。那东西便宜,还能回收。”

“铁蒺藜对重甲骑兵没用。”

“不扎马蹄,扎人心。”

李贺的手指在沙盘的一处缓坡上划了一道线,眯眼说道:

“这里铺一层,他们就得减速。一旦减速,弩矢的穿透力溢出就变成了有效杀伤。这叫‘以慢换准’。”

崔棁盯着沙盘看了半晌,突然抓起笔,在账册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大帐里静悄悄的。

那群原本吵着要装备的武将们面面相觑,看着一个酸腐诗人和一个抠门账房,对着一堆泥土和木棍,把一场血肉横飞的伏击战,拆解成了一道道冷酷的算术题。

一直到深夜,烛火爆了两次灯花。

拓跋晴始终没说话。

她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令箭,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锁在李贺身上。

就在刚才,她看见李贺用炭条在账册的边角画了一条曲线。

那是敌军可能的迂回路线。

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此处坡缓,马速可提两成,但弩矢穿透力降一成五。”

拓跋晴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数据,和半个月前斥候冒死测回来的《岐沟关实测报告》,竟然分毫不差。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诗人,仅凭地图和刚才那些只言片语的参数,就在脑子里建构出了一个真实的战场。

“来人。”

拓跋晴偏过头,低声吩咐身侧的亲卫,“去把《岐沟关械损日志》的副本拿来,送到李贺帐里。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垫桌脚的废纸。”

次日清晨,推演继续。

李贺的眼圈有些黑,那是熬夜看“废纸”的结果。

“我不建议硬堵。”

李贺站在地图前,手里那根碳素笔几乎被捏断,“硬堵就是拼消耗。成德军的家底比咱们厚,拼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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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打?”前锋营校尉问。

“诱饵式耗械。”

李贺在岐沟关前沿画了一个虚圈,“在这里,只设一道单薄的防线。不放重弩,只放稻草人和旌旗。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这里一冲就垮。”

“送死?”

崔棁皱眉。

“是送他们的箭。”

李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他们也是骄兵,一看防线松垮,必然想一鼓作气。等他们把第一轮最猛的箭雨射在稻草人身上,那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李贺转头看向崔棁:“我算过,如果能诱骗他们消耗七成箭矢,我们的火油就能省下八十桶。”

大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崔棁。

崔棁的手指在算盘上停滞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换算。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八十桶火油,折算成钱粮,够买三十头耕牛,或者……给河东遭遇兵灾的三个县,提供足够明年春耕的种子。”

这笔账,没人算过。

在这些杀才眼里,火油就是火油,是烧死敌人的武器。

但在崔棁和李贺的算盘里,那变成了来年春天田野里冒出的绿芽。

拓跋晴站起身。

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李贺:“此非诗,胜似诗。”

会议散去。

李贺没走,他一个人坐在工棚的角落里。

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既然总指挥说这“非诗”,那便写一首真正的诗吧。

他提笔,墨迹在纸上晕开:

“虚垒不筑土,筑敌箭如雨;”

“待其囊中尽,铁网收残羽。”

这是战术,也是他对这场战争的理解。

不再是那种热血沸腾的厮杀,而是一种精密、冷酷、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美感的博弈。

帘子被掀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崔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麻纸。

他没看李贺那首刚写好的绝句,而是径直走到桌前,将那卷麻纸轻轻放下。

“李先生。”

崔棁的声音依旧干巴巴的,听不出喜怒,“你若真懂算账,就不该只写怎么杀敌。”

李贺愣了一下:“那写什么?”

“写清楚——”崔棁指了指那卷麻纸,“每省一桶油,能活多少春苗。”

说完,老头转身就走,那佝偻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倔强。

李贺握笔的手顿在半空。

墨汁滴落,在那句“铁网收残羽”的“羽”字上,晕染出一个黑色的圆点,像是一只惊恐的眼睛。

他转头看向窗外。

河东大地尚未回暖,坚硬的冻土上,隐约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下面,埋着去年的枯骨,也藏着明年的种子。

李贺放下笔,伸手拿过那卷麻纸。

纸上空无一字,只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腥气的油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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