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的空气浑浊,混杂着油脂、陈旧的皮革和某种焦躁的情绪。
所谓的“铁砧”,是一张长条案几。
案几后,崔棁的手指正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这老头五十岁上下,背有点驼,像是长年累月被账册压弯的。
他面前那本《河东伏击战物资表》摊开着,密密麻麻全是朱笔圈点。
“火油三百桶。”
崔棁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块枯木在摩擦,“枪弹两万万。工械损耗,预估四十七件。”
“才三百桶?”
开口的是前锋营的一名校尉,满脸胡茬,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大声嚷道:
“老崔,你没去过岐沟关吧?那鬼地方口子大,要是那帮兔崽子分兵冲阵,三百桶火油连个山头都烧不红!我要六百桶,还要加二十挺轻机枪!”
帐内一阵附和。打仗嘛,谁不嫌手里的家伙什儿少?
崔棁没抬头。
他只是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发黄的布帕,擦了擦算盘珠子上的汗渍。
“六百桶,可以。”
崔棁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冷冰冰的加减法,缓缓说道:
“多一百发弹药,少一升粥;多一桶油,减三日粮。诸位将军若是愿意让麾下弟兄饿着肚子放火,我现在就批条子。”
喧闹声戛然而止。
校尉张了张嘴,那句“放屁”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了一声憋屈的咕哝,一屁股坐回了胡凳上。
在新军,崔棁这只“铁公鸡”的账本,比拓跋晴的军令还难违抗。
因为拓跋晴只管怎么让你死得其所,而崔棁管着你活着时候吃几口饭。
李贺坐在末座,手里转着那支碳素笔。
他没出声,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崔棁那本厚厚的账册上。
隔得有些远,但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李贺眯起眼。
他看见了在那行“弹药损耗”的旁边,崔棁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串奇怪的符号。
那是《九章算术》里的勾股法。
这老头在算射界。
不仅如此,他还用了“均输术”——根据各营的位置和预估的接敌密度,把弹药做了加权分配,而不是简单的一刀切。
“崔主簿。”
李贺突然开口。
崔棁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对文人的习惯性轻视:“李先生有何高见?若是想作诗助兴,等仗打完了再说。”
“若敌分三路来。”
李贺没理会他的嘲讽,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指在岐沟关的那个喇叭口上,正色问道:
“按你的算法,如果是饱和式覆盖,我军集中火力击其一路,另外两路虽然也能覆盖,但有效杀伤会溢出。空耗的械损,你算了几成?”
崔棁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
就像是一个老木匠突然听到了只有同行才懂的榫卯咬合声。
“两成溢出。”
崔棁推开面前的茶盏,抓起一把算筹扔在沙盘边上,“但我预留了五成的容错率,因为我不信那帮校尉的准头。”
“太多了。”
李贺摇摇头,捡起一根算筹,“把容错率压到两成。剩下的三成,换成绊马索和铁蒺藜。那东西便宜,还能回收。”
“铁蒺藜对重甲骑兵没用。”
“不扎马蹄,扎人心。”
李贺的手指在沙盘的一处缓坡上划了一道线,眯眼说道:
“这里铺一层,他们就得减速。一旦减速,弩矢的穿透力溢出就变成了有效杀伤。这叫‘以慢换准’。”
崔棁盯着沙盘看了半晌,突然抓起笔,在账册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大帐里静悄悄的。
那群原本吵着要装备的武将们面面相觑,看着一个酸腐诗人和一个抠门账房,对着一堆泥土和木棍,把一场血肉横飞的伏击战,拆解成了一道道冷酷的算术题。
一直到深夜,烛火爆了两次灯花。
拓跋晴始终没说话。
她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令箭,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锁在李贺身上。
就在刚才,她看见李贺用炭条在账册的边角画了一条曲线。
那是敌军可能的迂回路线。
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此处坡缓,马速可提两成,但弩矢穿透力降一成五。”
拓跋晴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数据,和半个月前斥候冒死测回来的《岐沟关实测报告》,竟然分毫不差。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诗人,仅凭地图和刚才那些只言片语的参数,就在脑子里建构出了一个真实的战场。
“来人。”
拓跋晴偏过头,低声吩咐身侧的亲卫,“去把《岐沟关械损日志》的副本拿来,送到李贺帐里。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垫桌脚的废纸。”
次日清晨,推演继续。
李贺的眼圈有些黑,那是熬夜看“废纸”的结果。
“我不建议硬堵。”
李贺站在地图前,手里那根碳素笔几乎被捏断,“硬堵就是拼消耗。成德军的家底比咱们厚,拼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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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打?”前锋营校尉问。
“诱饵式耗械。”
李贺在岐沟关前沿画了一个虚圈,“在这里,只设一道单薄的防线。不放重弩,只放稻草人和旌旗。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这里一冲就垮。”
“送死?”
崔棁皱眉。
“是送他们的箭。”
李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他们也是骄兵,一看防线松垮,必然想一鼓作气。等他们把第一轮最猛的箭雨射在稻草人身上,那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李贺转头看向崔棁:“我算过,如果能诱骗他们消耗七成箭矢,我们的火油就能省下八十桶。”
大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崔棁。
崔棁的手指在算盘上停滞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换算。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八十桶火油,折算成钱粮,够买三十头耕牛,或者……给河东遭遇兵灾的三个县,提供足够明年春耕的种子。”
这笔账,没人算过。
在这些杀才眼里,火油就是火油,是烧死敌人的武器。
但在崔棁和李贺的算盘里,那变成了来年春天田野里冒出的绿芽。
拓跋晴站起身。
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李贺:“此非诗,胜似诗。”
会议散去。
李贺没走,他一个人坐在工棚的角落里。
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既然总指挥说这“非诗”,那便写一首真正的诗吧。
他提笔,墨迹在纸上晕开:
“虚垒不筑土,筑敌箭如雨;”
“待其囊中尽,铁网收残羽。”
这是战术,也是他对这场战争的理解。
不再是那种热血沸腾的厮杀,而是一种精密、冷酷、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美感的博弈。
帘子被掀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崔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麻纸。
他没看李贺那首刚写好的绝句,而是径直走到桌前,将那卷麻纸轻轻放下。
“李先生。”
崔棁的声音依旧干巴巴的,听不出喜怒,“你若真懂算账,就不该只写怎么杀敌。”
李贺愣了一下:“那写什么?”
“写清楚——”崔棁指了指那卷麻纸,“每省一桶油,能活多少春苗。”
说完,老头转身就走,那佝偻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倔强。
李贺握笔的手顿在半空。
墨汁滴落,在那句“铁网收残羽”的“羽”字上,晕染出一个黑色的圆点,像是一只惊恐的眼睛。
他转头看向窗外。
河东大地尚未回暖,坚硬的冻土上,隐约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下面,埋着去年的枯骨,也藏着明年的种子。
李贺放下笔,伸手拿过那卷麻纸。
纸上空无一字,只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腥气的油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