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色是用朱砂混着桐油漆上去的,未干透,往下淌着一道殷红的痕迹。
林昭君此时正站在那张刚被当做分诊台的破八仙桌后,手里捏着一叠红、黄、绿三色的竹牌。
“贯通伤,压迫止血,去后院,挂红牌。”
“骨折,未刺破皮肉,去左厢房,挂黄牌。”
“发热咳嗽的,单独隔离到马厩,撒石灰,挂绿牌。”
她的声音有些哑,语速却快得像裴琰手里那把军用五四手枪。
王爷目前把西北的战略重心放在中原,她们作为他最信任也的枕边人,现如今也都齐聚在洛阳各司其职。
自从把李纯这位当朝天子的身体调理好后,林昭君的名气在中原各地渐渐传扬开来。
当世女神医的美誉,让她内心小有虚荣的同时,也倍感身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
王爷在大西北创立的新文明新思想体系已经日趋完善,是时候把他的光辉思想传进中原大地,让最广大的底层各族人民不再受封建世家及权贵阶层盘剥压榨。
再向从前那样靠从中原移民来充实西北的人口,显然已经不符合大西北的发展速度。
必须从世家权贵阶层拿到真正的话语权,用西北王府以人民史观为原则的宏大叙事观点和方式来重新定义和诠释华夏文明。
每当想明白此中的底层逻辑和宏大目标,林昭君哪怕再苦再累也不觉得辛苦。
李贺抱着厚厚的簿册站在旁边。
他的任务不再是写诗,而是要把这些流民的名字、籍贯记下来。
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妇被抬了上来。
她怀里死死抱着半袋发霉的粟米,胳膊上少了一大块肉,那是被逃兵为了抢粮生生咬掉的。
“名字?”李贺提笔。
老妇哆嗦着,眼神涣散:“二郎……我的二郎……”
“我是问你的名字。”
老妇没声了。
林昭君伸手探了探颈动脉,动作停滞了半秒,然后从桌下摸出一块涂了黑漆的木牌,轻轻挂在老妇僵硬的脖颈上。
“黑色,送停尸棚。”
李贺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一页名册上,又多了一行只有特征、没有姓名的空白。
“别发愣。”
林昭君头也没抬,手里的止血钳在那块沾满脓血的纱布上绞紧,“在新军,死人不怕没有碑,就怕没有名。现在没名,就留着格子,以后哪怕是用牙齿比对,也要把名字填回去。”
李贺深吸一口气,在空白处工整地写下:“无名氏,左臂咬痕,怀抱粟米半袋。”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辆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停在了营门口。
推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眼神却透着股机灵劲。
车上堆着两袋新麦,上面盖着块蓝布。
“我是赵家寨的。”
少年冲着哨兵咧嘴笑,露出一颗虎牙,“我爹让送点心意来。”
赵家寨,赵燧。
这名字在河东地界响得很,是个手里有几百号乡勇的硬茬子。
李贺没让哨兵赶人,而是走了过去。
少年名为送粮,眼睛却像钩子一样,直往营地里那个正在组装的大家伙上瞟。
那是工兵营正在调试的折叠式净水槽。
浑浊的河水被抽进第一层沙滤,经过活性炭层,再流出来时,清亮得像山泉。
“看懂了吗?”李贺递给少年一瓢水。
少年下意识地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甜的?没土腥味?”
“那是活性炭吸了味。”
李贺指了指旁边正在绞盘的钢丝绳,“你刚才盯着那绳子看了好几眼,怎么,看上那绞盘了?”
少年脸一红,挠了挠头:“不是……我看那绳子细,却怎么拉都不断。我家那口深井,井绳磨损得快,三年断了两回,上一回差点砸着我娘。”
李贺没说话,转身冲不远处的裴琰招了招手。
片刻后,一卷二十米长的麻芯钢丝绳被扔到了独轮车上。
“这绳子里头夹了钢丝,外头裹了麻,不磨手,还吃劲。”李贺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草纸,上面画着几个绳结的打法,“照这个法子打结,能吊起三百斤的大石磨。”
少年愣住了:“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
李贺拍了拍那两袋新麦,“这麦子我们收了,绳子算是回礼。回去告诉你爹,新军的水不苦,绳子也不断。”
当晚,赵燧来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袍,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他没带刀,只带了那个少年。
林昭君正在给几个流民孩童检查眼睛。
“一到晚上就看不清?”林昭君拿着根燃烧的木条,在孩子眼前晃动。
孩子的瞳孔收缩很慢。
“是雀蒙眼。”旁边的赵燧插了句嘴,“这几年兵荒马乱,没油水,村里大半人都这毛病。”
林昭君收起木条,转头看向裴琰:“缺乏维生素a,典型夜盲症。库房里那批要做防锈油用的深海鱼肝油储备,调一百罐出来。”
裴琰皱眉:“那是战略物资。”
“他们也是战略资源。”林昭君的声音很冷,“瞎子没法帮我们运粮。”
裴琰沉默了两秒,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响,最后冲军需官点了点头:“换。别白给,让他们拿东西换。”
赵燧有些局促:“我们没钱……”
“不要钱。”
裴琰指了指营地外那架早就停摆的破水车,“那水车的主轴断了,你们寨子里有铁匠吧?我给你图纸和轴承钢,你让人把水车修好。工钱就是这一百罐鱼肝油。”
赵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装在铁皮罐子里的鱼肝油,又看了看儿子手里那根钢丝绳。
这群当兵的,不抢粮,不抓丁,反而教他们怎么打水,怎么治眼。
“成德军在七里铺有个暗仓。”
赵燧突然开口,声音很低,“藏在地窖里,入口在土地庙的神像屁股底下。有两千石陈米。”
李贺手里的笔尖一顿,迅速在地图上圈出了七里铺的位置。
深夜,医疗站的灯还亮着。
李贺巡夜路过,看见林昭君正坐在马扎上。
她对面坐着那个叫“二郎”的少年,还有几个流民孩子。
林昭君手里拿着一根流水线量产的非常精致细巧钢针,正穿过一块破布。
“这是褥式缝合。”
她演示得很慢,“先穿过皮,再穿过肉,打结要松,留出肿胀的余地。”
“我也能学吗?”
二郎很认真地望着林昭君问道:“学会了能穿你这种白衣裳吗?”
“先学会认字。”
林昭君指了指旁边一块木板,上面用炭条写着“清创”、“缝合”、“包扎”六个字,“不认字,你就看不懂药瓶上的标签,那是会医死人的。”
李贺站在阴影里,听着里面传来的稚嫩读书声。
他摸出怀里的《铁砧录》。
借着月光,他划掉了那句“乱世人命如草芥”。
笔锋一转,写下八个字:
“生者识字,死者有名。”
第二天清晨,雾气很大。
赵燧要回寨子组织人手修水车。
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株带着泥土的植物,递给李贺。
那是一株铁线蕨。
它的根须死死缠绕着半枚生锈的断箭头,黑色的根茎像铁丝一样坚硬。
“这东西只长在烧焦的土里。”
赵燧看着那株草,“火烧不死,铁压不弯,越是死人多的地方,它长得越绿。”
李贺接过那株草。
他走到那台巨大的水力锻锤旁。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齿轮凹槽,积了一点雨水。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株缠着箭头的铁线蕨栽了进去。
钢铁的齿轮,生锈的箭头,翠绿的草叶。
这画面像极了这该死的世道,也像极了这支正在生根发芽的新军。
裴琰走过来时,看见李贺正拿着匕首,在齿轮旁边的铁板上刻字。
只有十二个字。
“不立碑,种铁树。根咬旧刃,叶承新露。”
天边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灰色的信鸽穿过晨雾,落在了裴琰的肩膀上。
裴琰取下竹筒,展开那张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字条。
是王璇玑的笔迹,依然简洁得令人发指。
“让诗人进帐。崔棁已至,预算已出。”
李贺收起匕首,擦了擦手上的铁屑。
那是让他去听听,下一座铁砧砸下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