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远安排的星舟，就停泊在青囊殿外的云端渡口。
这是一艘长约三十丈的流线型飞舟，通体呈暗银色，表面铭刻着细密的虚空符文，舟首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虚空结晶”，正散发着柔和的空间波动。舟身两侧，各有三道折叠的金属翼，此刻收敛着，但隐隐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疾风法则。
“云客卿。”一名身着大夏制式银甲的将领上前行礼，“末将周镇，奉陆行走之命，护送客卿返回万客峰。”
竟是老熟人。昔日定远关左军参将，不朽初期的周镇。
“周将军。”云澈拱手，“有劳了。”
“分内之事。”周镇侧身引路，“星舟已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云澈登上星舟。
内部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宽敞许多，运用了空间拓展阵法。主舱内布置简洁，仅有数张玉椅、一方茶案，以及舱壁上一幅缓缓流转的大夏疆域星图。
周镇在操控台前坐下，双手按在两侧的符文阵列上。随着他神力注入，星舟轻微震颤，舟首的虚空结晶光芒大盛。
“启程。”
一声低喝，星舟周围的虚空泛起涟漪，下一刻，整艘飞舟便如同融入水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深层空间夹缝，开始高速穿梭。
从大夏核心疆域到边荒的万客峰，若用寻常飞行之法，即便是不朽境也需数日。但借助这艘特制的虚空星舟，加上大夏官方开辟的隐秘航道，只需两个时辰。
主舱内，云澈盘膝静坐，闭目调息。
周镇一边操控星舟，一边偶尔看向云澈，眼中难掩好奇与敬意。他驻守定远关多年，见过无数天骄，但能引发那般恐怖天劫、且最终涅盘重生的，云澈是第一个。
“周将军。”云澈忽然开口，并未睁眼，“万客峰近日，可还有其他异动？”
周镇回过神，正色道：“除了妖域使者外，三日前的深夜，曾有一股极其隐晦的黑暗气息在万客峰外围一闪而逝。当时值守的是‘归墟之刃’的银霄圣君，他追击千里，却未能追上，只拾获了一枚破碎的黑色鳞片。”
“黑色鳞片？”云澈睁眼。
“是。”周镇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盒，隔空送到云澈面前，“银霄圣君将鳞片交由鸿胪寺鉴定，陆行走命我转交客卿。”
云澈打开玉盒。
盒中垫着柔软的锦缎，上面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鳞片。鳞片边缘不规则，似是被强行撕裂，表面有着细密的螺旋纹理，入手冰凉，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冷、腐朽、却又带着诡异生命力的气息。
这气息有些熟悉。
云澈眉头微皱，凝神感应。涅盘墟沌本源对各类能量气息的感知与辨析能力远超从前，很快，他便从那阴冷气息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污染”特性。
“大八州。”他低声吐出三个字。
周镇眼神一凛：“客卿确定？”
“八九不离十。”云澈合上玉盒，“大八州擅长血肉污染，其力量特性与此鳞片残留的气息有七分相似。只是这枚鳞片所蕴含的‘污染’层级极高，恐怕出自那位‘伪主宰’级的神皇，或其麾下最顶尖的眷属。”
大八州神皇虽被称为“伪主宰”，但那是因为其道途走偏，未能真正执掌完整大道法则。单论战力与生命层次，已无限接近真正的主宰。其麾下最强大的眷属，至少也是不朽后期的存在。
这样的人物，悄然靠近万客峰，意欲何为？
“难道魔道联盟贼心不死，还想对鸿蒙联盟下手？”周镇沉声道。
“未必。”云澈摇头，“若真是大八州神皇或其亲信，要动手早就动了，不会只是在外围窥探。或许是在确认什么。”
他想起姬文渊的提醒——留意阴影组织的活动痕迹。大八州虽属魔道联盟，但其行事诡谲，与阴影组织有染也不无可能。
正思索间，星舟忽然轻微一震。
周镇看向舱壁星图，道：“客卿，前方即将进入‘断空峡’，此峡是前往万客峰的必经之路，但空间结构不稳定，常有乱流。还请坐稳。”
云澈点头。
星图显示，前方是一片被标注为暗红色的狭窄航道，两侧是扭曲的破碎空间带。这里原本是一处上古战场遗迹，空间被打得千疮百孔，虽经大夏阵法大师多次加固，依旧时有乱流迸发。
星舟速度稍缓，舟身亮起一层淡金色的防护光罩，小心翼翼驶入峡谷。
峡谷内部景象光怪陆离。放眼望去，视线所及并非寻常星空，而是无数破碎的空间碎片如同镜子般悬浮、旋转、碰撞。有些碎片中倒映着过去战场的残影——断裂的兵戈、燃烧的战舰、嘶吼的巨兽；有些则映射出完全陌生的景象，疑似连通着未知的次元夹缝。
周镇全神贯注操控星舟，在碎片缝隙中穿梭。
忽然，右侧一块数十丈宽的空间碎片中，景象剧烈扭曲，紧接着，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毫无征兆地迸开！
“小心！”
周镇低喝，猛拉操控杆。星舟左侧金属翼瞬间展开，喷吐出狂暴的疾风法则，强行扭转航向。
但裂缝中涌出的并非寻常空间乱流，而是一股粘稠如墨的黑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连空间碎片都被侵蚀出“滋滋”的声响，迅速腐朽、崩解。
“腐空浊气！”周镇脸色一变，“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此等秽物？”
腐空浊气，是空间结构彻底坏死、叠加了某种阴秽法则后形成的恐怖能量，具有极强的腐蚀与污染特性，不朽境修士沾上都难以祛除。
星舟虽已转向，但右翼末端仍被黑雾擦中。防护光罩瞬间黯淡，金属翼表面铭刻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剥落。
“不行，浊气蔓延太快！”周镇额头见汗，拼命催动星舟动力核心，试图加速冲出去。
但前方峡谷的出口，竟也开始弥漫出丝丝缕缕的黑雾。
显然，这并非自然形成的空间乱流，而是有人故意在此布下的陷阱！
云澈站起身，走到主舱前端，透过舷窗望向那片迅速合围的腐空浊气。
“周将军，打开舱门。”他平静道。
“客卿？”周镇一怔，“外面浊气弥漫，不可——”
“打开。”云澈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周镇咬了咬牙，按下舱门开关。
舱门滑开，狂暴的空间乱流与腐空浊气顿时涌入。云澈一步踏出，竟直接立于星舟之外，置身于这险恶环境之中。
浊气感应到生命气息，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来。
云澈不闪不避，甚至未撑起护体神光。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丹田内，涅盘墟沌道基缓缓加速旋转，一股灰蒙蒙的本源之力顺经脉流淌而出，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
涌来的腐空浊气，在触及这混沌漩涡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不，并非完全无声。
云澈能清晰感知到，那股阴秽、腐蚀的法则力量，在进入墟沌漩涡后，迅速被分解、剥离。其中的“空间坏死”特性被归墟沉淀之力镇压、消磨；“阴秽污染”则被混沌包容之力中和、转化。最终，只剩下一缕精纯的、无属性的空间能量，汇入他体内，被道基吸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周镇在舱内看得目瞪口呆。
腐空浊气，连不朽中期修士都要退避三舍的恐怖之物，在云澈面前，竟如同寻常雾气般被轻易“消化”了？
云澈面色如常，心中却微动。
涅盘墟沌本源的包容与转化能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这腐空浊气虽险恶，但本质上仍是一种“能量”与“法则”的混合体。只要其强度未超过墟沌本源的承载上限，便可被分解转化。
他抬眼望向峡谷深处。
那里，浊气最为浓稠之处，隐隐有一道模糊的黑影，正静静悬浮。
“既然布了局，何必藏头露尾。”云澈声音平静，却穿透层层空间碎片，清晰传了过去。
黑影微微一颤。
下一刻，腐空浊气骤然沸腾，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黑影缓缓飘出。
那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但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云澈瞳孔微缩——不朽后期！而且，那股阴冷、腐朽、带着诡异生命力的特质，与之前那枚黑色鳞片同源！
“大八州的人？”云澈问道。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手。
那只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细密的黑色鳞片拼合而成，指关节处还生着倒刺。手掌对准云澈，五指缓缓收拢。
刹那间，周围所有的腐空浊气如同受到君王号令，疯狂汇聚，化作一条条狰狞的黑色触手，从四面八方缠向云澈与星舟！
每一道触手，都蕴含着足以腐蚀不朽神躯的恐怖力量，所过之处，连空间碎片都被溶解出深深的沟壑。
周镇脸色煞白，拼命催动星舟防护阵法，但光罩在触手冲击下摇摇欲坠。
云澈却依旧立于原地，未退半步。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墟沌道基运转到极致，眉心道印灰光大盛。
“散。”
一字轻吐。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神光。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包容万有、沉淀万象的灰蒙蒙“场域”，以云澈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场域所及，那些狰狞袭来的黑色触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还原为最基本的空间粒子与能量碎片，而后被场域无声吞噬。
不过三息，所有触手，尽数消散。
黑影身形剧震，斗篷下的两点猩红光芒剧烈闪烁，显是震惊到了极点。
“你这是什么力量？！”沙哑刺耳的声音首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
云澈不答，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却仿佛踏在了某种天地节拍之上。灰蒙场域随之扩张，将前方大片腐空浊气生生逼退、净化。
“大八州的神皇，派你来，是为了确认我的状态？还是想取我身上某物？”
黑影沉默片刻，忽然发出“桀桀”怪笑：“不愧是引发墟沌天劫的异数。你的本源很有趣。神皇陛下，一定会很感兴趣。”
话音未落，黑影身形骤然爆散，化作无数黑色鳞片，如蝗虫般四散飞射，每一片鳞片都在半空中炸开，化为更浓郁的腐空浊气，试图阻隔云澈的感知与追击。
同时，一道极其隐晦的黑色流光，混在鳞片群中，朝着峡谷深处疾遁。
想走？
云澈眼神一冷，右手虚握。
墟沌之力于掌心凝聚，化作一柄三尺长的灰色气剑。剑身无锋，却流转着能分解万法的道韵。
他并未追击，而是将气剑朝着那道黑色流光遁走的方向，轻轻一掷。
气剑离手，无声无息融入虚空。
下一刻，数里外的峡谷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
那惨嚎只持续了半瞬，便戛然而止。
云澈抬手一招，灰色气剑倒飞而回，剑尖处，串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晶核。晶核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其中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那黑影的本源气息。
至于其身躯与神魂，已在气剑穿透的瞬间，被墟沌之力分解殆尽，归于虚无。
云澈收起晶核，转身回到星舟。
“周将军，继续赶路吧。”
周镇如梦初醒，连忙点头：“是是！”
他深深看了一眼云澈平静的侧脸，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挥手间，镇杀不朽中期！
即便对方可能只是大八州神皇的某个眷属分身，并非本体，但这等手段，已远非寻常新晋不朽可比。
星舟再度启程，穿过逐渐消散的浊气区，驶向峡谷出口。
云澈坐回玉椅，把玩着那枚黑色晶核，眼神深邃。
大八州果然开始行动了。
而万客峰，恐怕已是暗流汹涌。
他望向舷窗外，远方星辰闪烁，其中一颗，正是联盟众人暂居之地。
两个时辰的路程，还剩最后一段。
风暴，已至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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