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起坛(1 / 1)

五天后。

明四百八十二年,冬月初三,冬至。宜斋醮、祭祀、动土、祈福、修饰垣墙、宾士道涂,大吉日。夜。

西域,龙首原,棋盘山。

北辰宫遗址,拜斗坛前,人影幢幢,旗帜林立。

只五日的功夫,有赖于北辰宫弟子与天山剑派的帮助,残破而蒙尘的拜斗坛已经焕然一新,在星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朦胧光辉。又由于周边还是一片断壁残垣未能来得及清理,因此更显得废墟中的这方破而后立的祭坛壮观而神秘。

北辰宫讲经长老何颂时,为本次祭典的主祭。被天山剑派收留的北辰宫幸存弟子,有半数到场,参加这次祭典。天山剑派亦有观礼者列席。

程心瞻持剑而立,站在坛下,担任此次祭典的护坛灵官。

亥时,星光漫天。

“丁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全场肃静,意味着祭典正式开始。

一袭星袍正装的何颂时上前,怀中抱一面四方铜镜,铜镜样式古朴,镜框方正,镜面浑圆,镜框四方均刻有北斗七形,斗柄指四方,斗口指中央镜面。

“太虚流精,北斗通灵。开死户,启生庭,臣今秉镜照幽冥”

何颂时高声诵念咒语,脚踏罡步,走上玄坛。

“铛铛铛”

坐在法坛台阶上的北辰弟子以手中天蓬尺敲击法坛,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

何颂时每上一层台阶,该层台阶一圈便有七星灯亮起。

“星宇垂慈,灵镜召魂。光彻寒泉十八层,魂随天罡步前程”

何颂时怀中灵镜的镜面上开始闪过一个个面孔。

紧跟在他身后的北辰弟子摇动手中星幡,幡上密密麻麻书写着亡者姓名,口中诵念着招魂咒语。“天枢有籍,紫策载名。注尔玄功归斗府,神携宿曜谒光明”

何颂时呼喊着。

他每上一层台阶,该层台阶上一圈的香炉中的灵香便自动燃起。青烟在夜风中毫不动摇,直上云宵。何颂时领着仪队缓缓步阶,一步一呼喝,按着既定的仪轨登坛,直到祭坛的顶端。

此时,时间恰好来到子时,冬至一阳起复,天地之间的“阴”达到极致,同时“阳”开始生发。天上星河北斗明耀,地上法坛庄重肃穆,棋盘山上的一众北辰弟子已经是两眼通红。

站在祭坛顶端的何颂时更是心怀激荡,难以自持,老泪纵横。他将七星宝镜悬置在空中,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放置在坛顶法案上的七星宝剑,步罡踏斗,剑舞纷飞,口中念念有词。随即,他把宝剑往前一刺,刺入了身前法案上的星盂里。

星盂铅制,其中盛有法水,法水亮似银浆,不是等闲灵水,正是程心瞻所采的“北斗照夜罡”罡露。何颂时将手中长剑猛地往上一挑,挑起一道水柱。在法力的加持下,罡露银浆直冲天际,到了极高处,便与星光融为一体。

而正当罡露银浆达到最高处,有下落趋势时,何颂时再踏罡斗,剑指穹霄,喝念一声,

“疾!”

念罢咒语,他手中的宝剑便发出一道耀眼灵光,直冲云宵,打在那片银浆罡露上。

“砰”

天上远远传来一道轻微水声,象是以手掌拍击水面的那种声音。

“哗啦啦”

紧接着是雨声传来。

两三息后,参加祭典的所有人都看到,一场浩大的星雨落下,将整个棋盘山照亮。

星雨的范围不大,和拜斗台差不多,但是雨滴很密,下落的过程中在空中留下残影,看起来一滴雨便是一道光线,当雨滴连绵不绝、光线重重叠叠时,这道雨幕看起来便象是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又象是一道悬挂在空中的银河瀑布。

神秘瑰丽,蔚为壮观。

沐浴在星雨中,何颂时高声念咒,

“上告北微,以致紫垣。

招魂济度,开此灵坛。

天罡飞斗,光照幽泉。

七星降气,引魄朝元。

故我同门,此时可还;

故我同门,魂归家园!”

何颂时念罢,在场所有北辰宫弟子齐声呼唤,

“故我同门,此时可还;

故我同门,魂归家园!”

咒语声散发着独特的韵律,和星雨光芒一样,向四面八方传播而去。

何颂时与一应北辰弟子一边诵念着咒语,一边面色紧张的四下张望,似是在期待着什么。

这样的仪式大约持续了有半刻钟的时间,随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远方的大漠中,出现了一个虚幻的人形光影。

作为在场修为最高之人与祭典的设计者,程心瞻是第一个发现那道光影的。

他看得清楚,这个光影是从地下沙土中冒出来的,观其神态举动,仿佛是迷了路,不知该往哪里去,浑浑噩噩的,将自己躲藏在沙堆里。此时,听到了呼魂声,才从地里醒过来。

光影看到了位于棋盘山中央的星瀑光柱,眼中的迷茫浑噩之色逐渐褪去,变得清澈灵动,然后脸上显露出喜意,随即身躯缓缓朝着光柱处飘来。

那是一个亡魂,一个受损的、未能及时投胎的亡魂。

按理来说,北辰宫灭门一甲子之久,当时殉教的弟子魂魄应该早已去投胎了。现在还留存并徘徊在棋盘山附近的,只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是死时魂魄已经受损或是元神凋萎,三魂七魄只留一二,连投胎本能都忘了,只能做一个游魂。第二种是死后魂灵出窍时被魔教拘了魂、受了禁,然后又从魔教手里逃出来的。这种情况因为身上被打下了阳间符咒,便不能下降幽冥去投胎了。第三种是心中执念极大的,死后依旧眷恋宗门,贪恋阳世,不愿意去投胎。

而眼前这道魂魄看起来受损严重,象是第一种。

当程心瞻发现并偏头去看的时候,何颂时便注意到了程心瞻的动作,也偏头去看。于是,惊喜与悲伤这两种表情同时在他脸上浮现,他咧嘴一笑,眼泪便掉了下来。

在场的北辰弟子注意到了何颂时的动作,于是纷纷转头去看。在见到那道虚幻的魂魄之后,反应也是与何颂时差不多。

“马师兄!”

甚至有幸存的北辰弟子叫出了这道残魂的名字。

残魂缓缓飘飞,终于来到棋盘山拜斗坛上。残魂看向何颂时,看向在场的北辰弟子,又扫视一圈,将残破的北辰宫与完整的拜斗坛尽收眼底,眼中尽是留恋之色,然后他展露笑颜,并道,

“北辰明光,永照幽夜;

星分四时,我教不绝。

诸君,我先走一步了,星海再会!”

随后,残魂放声大笑,转身投入了光雨之中。

见状,在场的北辰弟子齐齐张口,大声诵念着《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呼唤着这位亡者名讳。于是,便见这道残魂在光雨中缓缓消散,安然投胎去了。

而这道残魂只是一个引子,随着这道残魂出现与度化,随着呼魂声与星雨光芒远远传播出去,便见四面八方都有魂魄涌来!

“北辰明光,永照幽夜。

斗为天枢,身映垣界。

济生注死,持正荡邪。

星分四时,我教不绝!”

这些残魂受到坛法科仪神力的影响,灵智逐渐变得清明起来,从大漠的各个角落飘出,往棋盘山上飞来。他们口中大声诵念着北辰教义,然后投入光雨之中,再在科仪神咒的加持下,去往投胎之地。见此,作为举办祭典的倡议者,程心瞻的心中发出一声长长叹息,在庾阳时,这样的景象他已经见得有些多了。

举办祭典的意义便在这,山上战事并非凡人械斗,必然涉及到魂魄之事。尤其是这样的灭门之战,肯定会有许多魂魄无法完成投胎。这些魂魄游荡阳世,时间一长,要么会被太阳炎火烧掉,要么滋生邪念成为恶鬼,更大的可能,是被修炼魂魄之道的魔修抓去,或炼法,或炼器,亦或是制成鬼奴,再无投胎转世之机。而何颂时等人肯定是早就想举办招魂济度祭典了。但是,他们这些幸存之人也是客居他乡,若是在天山剑派内招魂,即便是天山剑派没有意见,但是这些北辰游魂面对着陌生地方的气息,也是不会来的,更害怕被天山中无形的剑气给冲散掉。而如果是在外边起坛度祭,面对这样茫茫多的殉教游魂,其中又多是执念深沉之灵,等闲的招魂仪式是招不来的,反而可能被魔道所查,好心办坏事。

所以,多年来,北辰幸存弟子日夜饱受煎熬,担忧同门亡灵。这些北辰残魂也是孤苦无依的游荡在大漠之中,既要避免被阳火烧掉,又要躲避着捉鬼人。他们其中大多灵识残缺,浑浑噩噩,却又凭着心中的执念一直围拢在棋盘山周边,既不敢靠近怕被捉拿,但又不肯离去。

直到今天,这些游魂看到了祖地的星辰灵光,听到了同门的咒语呼唤,这才一一现身,奔赴故土。见到这样一幕,幸存的北辰弟子也是放下了胸口的一块巨石,了却了一桩心愿,放肆哭嚎。何颂时站在祭坛之巅,望向坛下那个持剑站立的身影,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钦佩之心更是充盈满怀。这位杜真人,不仅剑法了得,科仪也是如此精通。今日所办之“北斗度厄升真玄坛”,科仪总旨几乎全出其一人之手:

依北斗七元君“斡旋造化、济度幽冥”之圣德启建,以北辰拜斗为基,以北斗罡雨为引,诵念《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接引同门魂识出离幽暗,升入北斗瑶光之“济苦天门”,最终导入紫微垣众星之海,与道合真。

真人说是要与自己相商,但自己却完全找不见任何可以相商之地!真人对于北斗科仪的认识与运用,远在自己之上!

何颂时有些难以相信,这样一位真人,剑法精深,科仪通天,又为人仁德,侠义心肠,在此之前居然一直默默无闻,不曾在天地间留下名号,也真是奇怪。

仙宗便是仙宗,果真是不一样。

何颂时也只能在心里这样赞叹着。

如若当下,何颂时的境界再高一些,望的再远一些,对星辰的感应再强一些,那么他便能发现,此时此刻,在星穹之下,开启北斗星坛的,远不止他这一家,也远不止西域之地。

距离西域北辰宫四万里之外的黔东南之地。

红木岭法坛。

坛上道士便是这样一个人。站得高,望得远,星辰在怀。

他能感应到,此时此刻,在神州大地上,星光璀灿。

抬头望天,北有紫微,群星拱极;东有岁木,祥霭青萦。一紫一青,光芒大作,领衔群星,连月光都因此黯色不少。

天象大吉,程心瞻开始行坛做法。

他身下这座法坛,垒山而成,合石、玉、金三基,高有一百二十八丈,分三千级台阶,是他专门为对付绿袍所起的坛。

立坛一月有馀,他在坛顶法案上供奉雷祖,施展雷法,借此坛与绿袍进行天象斗法,从一开始的捉襟见肘到现在的游刃有馀,已经稳占上风。如今,绿袍知道以天象作伐已经占不到便宜,开始在南荒境内大行修罗之道,创建邪坛,玩弄兵火血煞。

今夜,时辰已到,程心瞻便要改坛换法,破了绿袍的邪术。

他先是虔诚谢礼,请下法案上的雷祖牌位与贡品,好生收好,待回宗后再放置于专门存放施法仪器的雷祖神殿里,受后人香火。

然后,他拂袖一甩,身上法袍变换,换做了一袭星袍。与此同时,法坛灵光闪耀,法坛各级台阶上所雕刻的雷部群神全部换作了斗部群神,雷篆变星纹。

再然后,他拿出新的神名牌位出来,供奉在法坛之上。

这道新牌位以紫色的天外星铁铸造,上书八个大字,讳曰:

“中天北极紫微大帝”

程心瞻摆正牌位,供以紫芝七茎、玄醴三爵、北帝符章十二道、云马甲马三提、青词赤表各六通,另有紫微宝诰全函,再摆上七盏紫光星灯,按勺形排列,呈北斗之阵,斗口正指紫微神位。

自此,雷坛变星坛。整个法坛连同道士本身的气质都变了,从威严不可忤,变成了尊贵不可犯。做好这一切准备,时间刚好来到子时。

道士左手中指压午纹,馀指环扣,掐一个紫微印;右手五指两并三扣,掐一个剑诀一一本来右手应该持七星法剑,但程心瞻身上没有星剑,若是随便找一个,还配不上今夜的星坛科仪,于是他索性以剑指替代两指间夹一滴“紫微乘舆罡”罡露,星光将手指染成紫色,这便胜过一般的星辰法剑无数了。道士开始舞剑踏罡,口中念念有词,咒语抑扬顿挫,正韵清音,曰为:

“志心皈命礼,

大罗天阙,紫微星宫。

中天正位,北极大帝。

七政璇枢,无极元皇。

万星教主,万象宗师。

今有弟子,焚香建坛。

有供有奉,祈请帝君。

暂离金阙,下降凡庭。

天星顺度,地只奉迎!”

咒语念罢,程心瞻以剑指指向高空,指尖处所夹的“紫微乘舆罡”罡露化作星辰飞往高空,然后在夜空大放光芒。星光变幻具形,化成了一把华丽而威严的帝王华盖。

华盖通体紫色,径长三十六丈馀五尺,合周天之度,也刚好笼罩法坛的最顶层。垂旒七重,每重缀北斗玉珠七颗,共四十九珠,表大衍用数。

盖顶纹饰从内到外分做三重。内层为紫微垣星图,表帝之宫殿;中层环布北斗九皇真形符,七显二隐,表帝之臣辅;外层饰以云雷夔龙纹,表帝之车驾。

华盖高悬于法坛之上,星光洒照,倾泻在坛顶道士的身上,将他映衬得仿佛一位临尘的星君。此时,天上有紫微帝君之星,地上有紫微帝命之人。

程心瞻再念咒。这时,他诵念咒语的语调发生了变化,变得飘渺而高远,并不宏大,也不轻微,只是恰到好处,仿佛发号施令的帝王之音,曰为:

“紫微帝君,正位天高。

尊居北极,统御星霄。

五曜七星,紫垣黄道。

三十六将,二十八僚。

闻吾召令,速现光毫。

迟延不至,法不相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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