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是南荒与苗疆两地的合称,这两处地方山多林密,丛生岚瘴,因此即便是在晴夜里,肉眼所见的星月夜空也远不及空旷的西域大漠来得耀眼震撼。
只不过,南方有南方的美景,夜里的南疆可谓是热闹极了。
风吹竹浪的沙沙声;雪堆从枝头坠落的簌簌声;夹杂着碎冰的溪流汩汩声;瀑布坠湖的轰鸣声;夜枭的咕咕声;松鼠觅食发出的慈慈窣窣声;林麝不知被什么惊到,慌忙逃窜时发出的哒哒蹄声。这些声音,在朦胧的星月下更显神秘,在冬天的夜里更显生机。这里是与北方完全不一样的景色。与此同时,除了这些自然风光与声响,自入冬以来,刀兵喊杀声也从未停过。庾阳、三湘、苗疆、滇文四地合攻南荒,烽烟四起。在这其中,又数两处地方格外显眼。
一处是位于南荒东北部的烂桃山,此处作为绿袍老祖的巢穴所在,可谓是魔气冲天。另外,受绿袍老祖的催动,为了抵挡苗疆与三湘两处正道的进攻,烂桃山便如同一座活火山,下面的煞穴异常的活跃,大片大片含有剧毒的紫红色煞瘴被喷出来,往东北与东南两处地方飘去。
除此之外,南方战场上肉眼难见的血煞之气与燹兵之气都被烂桃山上的祭坛所摄,汇聚于此,并逐渐从虚幻变成实质,并在烂桃山的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修罗之首。
而在连番的惨烈战事之中,这个高悬的血修罗之首俨然已经成为了南派群魔的精神图腾,在不断的征战与死伤中,这个血修罗之首变得愈发鲜红与庞大。
受到修罗邪氛的影响,连天生地养的“紫火烂桃煞”也受到影响,颜色逐渐变得深红,毒性也变得更强,吸入之后有灼血感,如果低境小修吸食了过多的瘴气,则会焚血而死。
除此之外,随着战事日久,绿袍老祖还时常会现出真身,驾驭血云在南荒大地上游走,降下修罗血雨。血雨滴落,山红水赤,大片大片的草木枯死,但是沐浴在血雨中的魔头们却会修为大进,同时也变得更为残暴嗜杀,悍不畏死。
南荒变得更荒了。
另一处地方是位于苗疆东南部的红木岭。
这里建起了一座高坛。
高坛上坐着一个人,此人在这个冬天里一直不曾离开过法坛,在此呼风唤雨,嗬云斥电,时而召来甘霖,时而降下雹雪,以一人之力对抗盘踞在烂桃山上的恶龙,将瘴气、毒气、煞气、凶气、血气死死围堵在南荒之内,不让其蔓延开来。
如果说烂桃山上血修罗之首是南派魔教的图腾,那么红木岭法坛上的那个青袍道士就是南方正道的图腾。
这天夜里,程心瞻又在施展雷法,祈降甘霖,落到桃花江中,洗刷江中的血气。
绿袍老祖已经被逼得失了分寸,不计后果了,一连数日降下血雨,南荒境内的大河都已经被染成血色,桃花江当然也不例外。
他在以这种方式阻碍程心瞻抢道夺果。
与此同时,作为护坛灵将的狮子也没闲着,召降霜雪,净空洗地,冲刷血气。并且,狮子一直在施展着分身之术,与前来扰坛的修罗血影拼杀。
可以说,在起坛后的这一段时间,狮子把在过去几百年间里偷来的懒全部都给补上了。而且,由于法坛一直在源源不断的给狮子补给法力,致使狮子也不知疲倦。于是,在没日没夜的行法与搏杀中,狮子因为被敕封为护坛灵将而带来的境界提升被迅速稳固下来。就是从面相和眼神上来看,也要比之前威武精神了许多,不再是一副惫懒憨态了。
便在此时,悄无声息的,一道幽光飞穿虚空,于黑夜中显露出了形迹,乃是一把发着乌光的飞剑。正是悉身携带的“幽都”,剑身上贴着一张符纸。
程心瞻取下符纸,飞剑便再度与黑夜融为一体,掉头飞回北方。
这符纸是悉身裁剪虚空所炼的太虚符宝,能储物,但存留的时间不长。程心瞻将里面封存的东西取出来,随后在符纸上一拍,符纸便散开,重新归于虚空了。
飞剑带过来的是一颗灵珠和几个铅瓶。
“你的东西!”
程心瞻喊了一句,把雪蟾灵珠和装有“飞雪彻空罡”、“银霜积玉煞”以及“北极寒光煞”的铅瓶丢了出去。
与漫天风雪混成一片的狮子化身里,离程心瞻最近的一头狮子张口将东西全部吞下。
“吼”
等狮子消化了宝物,知晓了进入肚子里的是什么,万千化身纷纷发出欣喜咆哮,此起彼伏。程心瞻把剩下的罡煞都收起来,只留了一个最大的铅瓶。不,应该说铅罐更合适些。
这里面装着的便是“北斗照夜罡”了。
南方除魔到了这样关键的时刻,道士却选择派出自己的一道元神带着五境悉身匿名去往了北方。这自然不是随意拍脑袋就去做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当然,他做出这个决定也没经历太长时间的尤豫与纠结,基本就是在与绿袍在三重天上斗法时,他以北斗敕水之法破了绿袍的血河大法与血修罗法身之后。
在那之前,绿袍早已在烂桃山建起邪坛,收摄战场上的血煞之气,来催生修罗邪氛,以战养战。而如此一来,那么无论是想要重创绿袍,还是引苗疆正道与三湘正道入南荒,打开南方战场局面,那烂桃山都是非除不可的。
但烂桃山被绿袍经营多年,这个魔头在煞穴里建龙宫一一现在看来,也不能称之为龙宫,这个魔头在煞穴里大兴土木,枉费了不少人的性命,耗费了无数资材,可能一开始就是奔着邪坛去的一一以龙宫称之应该就是一个幌子。现在,他激发了多年前的布置,使得龙宫一邪坛一地煞一修罗四元合一,并且借助烂桃山与桃花江山水相依的格局,形成了一个复杂至极的邪魔道场。
想要攻克这样一处地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程心瞻一直在想办法,在距离烂桃山极近、位于桃花江源头的红木岭合道建坛只是他的第一步。他一直在完善着自己的计划,调兵遣将,连络各宗,夯实基础,填补细节,但始终没能达到十足把握。直到那次,他看到绿袍的修罗化身对北斗星光避之不及,又夜观星象发现当下正处“北有紫微,群星拱极;东有岁木,祥霭青萦”的罕见双吉天象,他才在脑海中彻底补足了计划的最后一环。
现在,北斗星罡已经到手,熙身还占据了北辰宫遗址,那么该有的准备工作也就都差不多了。此时程心瞻意沉绛宫,在他这具本尊绛宫里,“元婴灵息”繁多而闪耀,仿佛群星。
他沟通其中一颗,问道,
“帧常道长,法坛准备的如何了?”
那边回答,
“没有问题。”
“最近有新的北斗星罡降下吗?”
他又问。
帧常道长回,
“两天前和五天前天上又落了些,加之这些年陆陆续续的收获与宗里储备,已经超过十五斤了。”程心瞻闻言心情大好,回道,
“好,等我号令。”
“尊法旨。”
程心瞻再点亮一颗星,向这一道灵息的主人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无咎,法坛准备的怎么样了?星罡得几何?”
那边答,
“没有问题,法坛已经建成,星罡陆续下降,总计得三斤有馀,阁中储备有两斤馀,加起来在六斤上下“好,等我号令。”
再点亮一颗。
“闻师,准备如何?”
天真童子回答简练,
“八面山法坛已妥,备有北斗星罡五斤。”
五斤。
程心瞻有些惊讶,闻师居然弄来了这么多,想来肯定是向武当山祖庭张口了。
道士心里头暖暖的。因为闻师对武当山祖庭意见颇大,自开辟真武观分道场后,基本与武当山就少有往来。但这次却主动跟武当山拿罡,那无论是因为自己的请求而破例,还是闻师自己在除魔功德上想着拉武当山一把,那都是好事。
“几处分坛里,数我八面山根基最浅,所以我把“真武皂水旗”也借来了,保证不拖你后腿。”天真童子说。
“好!”
程心瞻闻言大喜,他听说过这道法旗,是三丰真人仿上古奇珍炼出来的异宝,有遮天蔽日、生云放雨的灵效。
“那闻师等我的令箭,按时摇旗。”
“好。”
到此时,程心瞻心中已然大定。
天生“群星拱极”之相,紫微大盛,北斗放光,降罡的地方当然不可能只有北辰宫一处。程心瞻派烝身去北方之前就已经问过了,自“群星拱极”成象以来,与北方星天相关的几家法脉,豫章散原山、滇文巍宝山、武陵八面山,都发生过星罡垂落,这几家也都采收过星罡。
程心瞻询问过,这几家是修北方星辰的,在建派开山的时候就考虑过天时地利的影响,而且都建有观星台和承露盘。如果有类似“群星拱极”这样的北方夜天的异常星象出现时,这几家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并采收星罡。
他们还告知程心瞻,“群星拱极”天象大约是五百年一遇,但时间并不固定,有时三百年,有时七百年,这都是常见的。上一次出现便是四百年前的明初,那时大家认为是应在三丰真人身上。而这一次的“群星拱极”天象,便是从程心瞻破四时引发天降“紫微乘舆罡”那天开始的,而且这一次的北方群星,为多次之最,格外耀眼。
得知了这样的消息后,也促使了程心瞻派烝身去北方的决心。
这样罕见的天象,致使江南都频降星罡,那么在北方就没道理不下降星露。而北斗星罡这样的破魔神物,又怎么能白白让北派魔教占了便宜?另外,自己身怀“紫微乘舆罡”,如果真是应天象之人,那么在采收星罡时就没道理不占优势,北方星脉北辰宫道场,也没有道理不利用起来。
所以程心瞻去了北辰宫。
只不过事以密成,这样的打算,他却不能直接袒露,行事更不能太过直白,否则定要引起北派的疑心。因此,他对施彰济,甚至是陈素行,都没有完全交底。
当然,对施彰济所说的来北方探听魔情,对师叔所说的来北方配合潜伏计划,这些亦是真话。毕竟一路走到现在,出于对自身价值与精力的考量,不能一举多得的事,程心瞻已经很少去做了。无论是来红木岭,还是去碧鸡山,亦或是造访白玉京诸城,乃至北上西域,都是如此。
而这一次,程心瞻的计划足够大,因此他还在联系人。
他再度点亮一颗星,然后问道,
“圣应道长,准备如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圣应道长那不疾不徐的声音在程心瞻绛宫中响起,听着就让人安心。
“好,那就等我东风号令。”
“尊法旨。”
继续点亮星辰。
“无极,紫烟山和摇光山都准备好了吗?”
“均已准备妥当。”
“等我号令。”
“能岳道长,法坛准备好了吗?”
“只待先生号令。”
“好。”
最后,只剩青龙洞。
对于青龙洞,程心瞻没有使用元婴灵息交流,他没有留尤高旻的灵息,也没有把自己的灵息送出去,所以此时他用的是传音法器,
“尤教主,都准备好了吗?”
“按您的吩咐,都已经准备好了。”
尤高旻连忙应答。
“好,等我号令。”
“谨遵法旨。”
西域,龙首原,棋盘山。
“贫道确实未曾听闻掌教说过,他还有您这样一位法力高强而又宅心仁厚的挚友。”
隐居在天山剑派中,受邀来此的北辰宫讲经长老,何颂时如是说。
程心瞻面不改色,回答道,
“我与元白在二境时相识,并肩游历天下,在三境时还做过彼此的护劫人。不过他后来逐渐受困于教务,在外行走的时间便少了,我俩见面的次数也就少了,基本都是以书信往来。”
“有您这样的朋友,是我们教主的福气,也是我们北辰宫的福气。”
何颂时没有怀疑什么,而且这种事听起来也没有骗人的理由。那天夜里,杜真人为了保护慈光殿不受辱而被逼与魔头近战的事,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所以,他一边感叹着,一边带着程心瞻往北辰宫遗址深处走。
两人边走边聊着,最后何颂时将程心瞻带到一处残破的巨大祭坛前。
“这就是我们北辰宫的拜斗坛,是我们北辰宫弟子祭拜星辰的地方,像宗门收徒大典、祖师庆生大典、立派周年大典等重要科仪,都是在这里举办的。”
眼前的祭坛高有七七四十九层,通体由星砂烧炼,一体成型,上面浮雕着周天星斗与各式各样的神秘繁复的花纹,看起来非常的震撼。
只不过,象这样宏伟的祭坛,却也是难逃战火侵袭,毁于一旦,上面遍布着法术与兵器留下来的伤痕,有缺有裂,各类辟尘、辟水的禁制也失去了效果,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只是幸好,法坛本身材质好,禁制多,所以虽然有破损,但大体样貌还是全的,想必修复起来也不会太麻烦。
而何颂时眼见昔年的宗门圣地变成了这幅样子,一时悲从中来,还是难免泪洒当场。
见状,程心瞻亦是沉沉一叹,然后劝慰道,
“人在则地在,邪终究不压正,贫道相信,北辰宫定有重建的那一天,而且,不会太遥远的。”何颂时听着,连连点头,抹去眼泪,然后又从怀里拿出一枚玉简,递给了程心瞻,说,
“杜真人,这里面便是拜斗坛的营造图纸,其中包含了法坛的规格制式、材料行属、灵纹禁制以及与天穹地脉的勾连启用要点。唉,祖宗奠基,后人添砖,宗内所有楼阁坛台的营造图纸与维护图纸我们都有保留,就是怕有重建的一天,以便能早日恢复宫观。却是没有想到,还真有用上的一天。”
程心瞻接过玉简,便道,
“借贵宗宝地行坛做法,真是打搅了。”
何颂时连摇头,便说,
“真人千万不要这样说,您对我们北辰宫有大恩,您借坛除魔,是我们北辰宫上下的荣幸,想必我宗在此殉教的同门亡故,在天之灵看到了,也会感到无比欣慰的。”
程心瞻点点头,且道,
“关于除魔之事,还请道友为我保密,在事成之前,千万不要声张。”
“这是自然。”
何颂时点头应下,但随即道出了一个疑问,
“真人,起坛从来不是小事,浩大庄重方显科仪之功,我们需要修复法坛,准备礼器,这样的声势,如何能瞒得过魔教耳目呢?”
程心瞻看着何颂时,诚挚道,
“道友,恕我冒犯,这正是贫道的另一个请求。如今冰雪宫依旧对此地虎视眈眈,所以短时间内贵教怕是难以回归祖地。不过,如果只是在此办一场告灵济度祭典,由您来主祭,贫道来护坛,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如此一来,一坛多用,立意不纯,贫道又怕冒犯了贵教,正要与道友打个商量。”何颂时眼中逐渐有光芒亮起,听程心瞻说完,立即回话,连声音都有些颤斗,
“真人此言差矣!一坛两用,既能告慰亡者,又能杀魔诛邪,这并非立意不纯,此乃一举两得!试问,又有什么祭品,能比起杀魔更能让亡者释怀的呢?真人这是大义之举、威德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