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岭法坛,紫盖悬天,星光大放,照耀黔南。
坛上有道士,其仪如帝王,其衣如披星,其法如神降,其声如雷霆。
道士环顾四方,感应星辰,言曰:
“吾闻,北斗有“净明澄澈”之光,吾今欲用,孰能致之?”
道士的谘问声在法坛顶端响起,如雷霆般传播出去。语气虽是问询,却散发着一种绝不容忤逆怠慢的味道。
“回禀真人,散原山万寿宫奉旨敕建“北斗净水明光玄坛”,得有此光,今奉进呈。”
道士话音刚落,便见远在豫章南昌府的散原山万寿宫里,忽然大放光明,仿佛明星坠地,光耀衡庐。一道恭谨的应答声响起,虽然发自于散原山,但其声不散,传出豫章之地,跨越三湘之土,一直送到苗疆红木岭法坛前。旁观者一听便知道,这至少是一位四境在应答。
此时此刻,在散原山万寿宫内,矗立着一座煌煌玄坛,行坛主祭者,正是帧常道长。
在这座玄坛之巅,同样有星雨坠落。而这里的星雨,则是要比北辰宫拜斗坛上的浩大得多。星雨绸密,光芒大盛,仿佛一道耀眼的光柱明灯,方圆千里可见。
另外,这片星雨之光,与北辰宫法坛上的星雨相比,雨滴的法光与法韵几乎没有差别。但如果是精通北斗之道的大修士对两者进行仔细感悟比较,那么还是能发现其中的细微差别。
这两场不同地方、却又同时下降的北斗星露罡雨,法韵虽然同源,但又各有侧重:
北辰宫法坛上的星雨,更多的是展露北斗“解厄济度、指引亡灵”的法韵神威。而此时在万寿宫法坛上的星雨,则是盛大光明,纯澈灵净,仿佛在此道光雨之下,能洗去一切污秽浑浊,主要展露的是北斗“净明澄澈、涤荡不祥”的法威神韵。
万寿宫的帧常道长在星雨中持剑行坛,步罡在云岚之中。此时此刻,在这位道长的眼里,位于苗疆红木岭内的紫微神坛就如同天上的紫微星那样清淅耀眼,那股帝星神韵已经跨越了距离,仿佛近在眼前,危危乎高哉。
在高声应答之后,帧常道长剑指紫微神坛方向,喝念咒语,曰,
“去!”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万寿宫分坛上的北斗星雨在下落至半空、尚未触及坛面时,忽然就消失了,宛如洞穿了虚空,跌入了一片不可见之玄奇境地。
帧常道长望向紫微神坛方向,心有感慨:
得此福缘,净明之幸也!北斗之道,将大兴于世也!
下一瞬,苗疆红木岭紫微神坛之上,帝星华盖之下,忽然便有无数的星雨落下,散发的正是“净明澄澈”之光。
光雨洒在紫微神坛之上,法坛上供奉的帝君神牌隐隐放光,坛上雕刻的周天星斗开始闪铄,仿佛要活过来一样。
“吾闻,北斗有“度人消灾”之光,吾今欲用,孰能致之?”
程心瞻继续问询。
道士话音刚落,同在豫章,就在相邻散原山不远处,号称灵宝宗坛的阁皂山内忽然光芒大作。这里法坛巍巍,星雨如注。
行坛主祭者,灵宝派副教主,圣应道长。
玄坛之上,星雨坠落,其光迷蒙,仿佛雨幕滋生出雾气,朦胧柔和,如同春雨,带来勃勃生机。仿佛在此道光雨之下,能消除一切苦难,令怨者解脱,散发出一种“无量普渡、悲天悯人”的法威神韵。圣应道长手持笏板行坛,候命待诏。
此时,发自于苗疆紫微神坛上的声音清淅明辨的在阁皂山分坛上空响起,仿佛神谕降临。
圣应道长持笏而拜,朗声答道,
“回禀真人,阁皂山崇真宫奉旨敕建“北斗无量度人玄坛”,得有此光,今奉进呈。”
道长答毕,脚踩罡步,以笏板指向紫微神坛方向,口念咒语,
“去!”
于是,星雨自坛顶生发,却不落于法坛之上,而是通过冥冥中的法坛气机牵连与早已布置好的乾坤挪移法阵,在跨越了万里之遥后,直接滴落在苗疆的紫微神坛之上。
圣应道长何许人也,道法精深,善于科仪。此时,作为分坛主祭,他能感受到冥冥中那些散落在神州各地的分坛,也能感受到冥冥中那紫微号令北斗的无上威势,他心中甚是感慨,胸怀激荡:
该叫世人知晓,坛法科仪之功,华而实,壮而威!
下一瞬,阁皂山分坛的星雨降落到紫微神坛上。
便在这时,距离红木岭紫微神坛极近的烂桃山中,忽然有龙吟声响起。一条赤睛血眸的墨绿骊龙从紫火煞穴中飞出,身形在紫瘴中若隐若现,昂首对着紫微神坛发出惊天咆哮。
绿袍虽然不知那道士建此星坛具体是要做什么,但不难猜出,这般大的阵仗,肯定是冲着自己来,而且那片发着星光的雨幕,实在让自己感到胆战心v惊!
骊龙长啸一声,高悬在烂桃山之巅,吸收了无数血煞之气的血修罗之首,也张大了嘴巴,发出了一声刺耳鸣啸,喷出了一把由血煞和燹煞凝成的赤色巨剑,直直朝着紫微神坛打去。
与此同时,由无数亡者魂魄连同血煞、燹煞一齐炼出来的修罗血影,绿袍也不再吝啬,统统派遣了出来,汇成百万魔兵,驾驭着血云朝着红木岭杀去。
绿袍不指望能伤到那个道士,但此时道士行坛,尤其是这样浩大的坛法,定不容他分心,哪怕是干扰到一点也是好的。
与此同时,绿袍将烂桃山煞穴里的龙宫禁制全部激发,应对着可能随时到来的危机。
而眼见修罗巨剑与百万魔兵涌来,程心瞻面不改色,没有任何防御动作,而是继续出声发问,“吾闻,北斗有“司命护持”之光,吾今欲用,孰能致之?”
他话音刚落,远在神州东方的金陵之地,句曲山上星光大放,并伴随着应答声响起,
“回禀真人,句曲山上清宫奉旨敕建“北斗本命延生玄坛”,得有此光,今奉进呈。”
应答声自金陵响起,传到紫微神坛上,一同而来的,还有一片星芒光雨。
这片光雨与之前两片同出北斗之源,但具体法韵又不一样。这片光雨如实似虚,如真似幻,散发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神圣味道,象是一片守护之光。
这光雨滴落到法坛上,同样有星光飞溅,如寻常雨点无二。但当滴落在坛顶道士身上时,却又直接没入其中,消失不见了。而与此同时,道士身上的气机却在攀升,那股来自于高天之上的星韵在被不断加强。这片起于金陵句曲山的星雨才落到神坛上,发于南荒烂桃山的修罗巨剑与百万魔影也到了。“铛!”
一声击钟似的巨声响起。
带着绿袍全力一击的修罗巨剑刺在了星雨光柱上。
未能刺入半分。
从金陵而来的北斗星雨在这一刻化作了金汤壁垒,形成了一个耀眼的银光结界,将法坛以及坛上的道士牢牢护在其中。与此同时,星雨光芒大放,星光飞旋变化,居然化作了七位顶天立地的星君!七位星君化身护坛灵官,站成一圈,护持在法坛周围,依次为:
贪狼星君,手持斗形笏板,衣着青色云鹤纹绛纱朝服;
巨门星君,手持方棱法尺,衣着黄色山河纹绛纱朝服;
禄存星君,手持八角法铃,衣着碧色如意纹绛纱朝服;
文曲星君,手持朱笔金书,衣着白色云水纹绛纱朝服;
廉贞星君,手持三棱法鞭,衣着赤色火焰纹绛纱朝服;
武曲星君,手持九节铁锏,衣着黑色獬豸纹绛纱朝服;
破军星君,手持鎏金长槊,衣着玄色龟蛇纹绛纱朝服。
七位星君高达百丈,护卫紫微玄坛,神威凛然,虽然只是星光幻化的虚影,但给人感觉却是无比真实,仿佛能拦下任何想要接近法坛的邪魔恶鬼。
与此同时,真正的护坛灵将,与程心瞻脚下法坛有着命理牵连的狮子敏锐的察觉到自己刚刚才稳定下来的境界居然又在增长!它能感觉到,在星雨降落之后,有无穷无尽的法力在注入到自己的体内,似乎无论自己怎么挥霍也永不见底。而且在北斗法光的加持下,自己的速度变得更快,爪牙更加锋利,对修罗刀刃的抵御能力也变得更强。
“吼”
狮子咆哮一声,上万狮影再度分化,达到百万之众,冲往浩荡而来的修罗魔兵。
程心瞻没有被外界的任何情况干扰到,继续召唤着星雨,
“吾闻,北斗有“灵验辟邪”之光,吾今欲用,孰能致之?”
又是豫章,再度显现星光,而这一次,是出现在三清山中。
“回禀真人,三清山文始殿奉旨敕建“北斗天文占星玄坛”,得有此光,今奉进呈。”
星雨连同此人话语从三清山中传到紫微神坛上。
程心瞻能听得出来,这是现任摇光山山主谈为虚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一点点紧张。当然,以他的法力和神通,还不足以把声音和星雨送来,这应当是无极或者掌教在背后出力。
“吾闻,北斗有“驱邪安镇”之光,吾今欲用,孰能致之?”
他接着召雨。
这一次,星雨来自西方,滇文。
“回禀真人,巍宝山斗姆阁奉旨敕建“北斗璇玑保禄玄坛”,得有此光,今奉进呈。”
又是一个颇为陌生的声音,并非是无咎,那应该就是斗姆阁的新任教主宋惟新,已故左教主的继任者。这位同谈为虚一样,也还是三境,所以他的声音与星雨,应该也是无咎暗中护持送来的。
此时此刻,紫微神坛上的星光已经浓郁的象水一般流淌,跌落层层台阶,形成一道绚丽的星光瀑布。绿袍此时已经急眼了,眼见着修罗巨剑拿光雨一点办法也没有,不仅没能刺穿光雨,剑尖还在被光雨迅速化掉,同时还有越来越多的光雨汇集而来,声势惊人,他心中的那股危机感也越来越强,几乎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于是,再次怒吼一声后,绿袍亲身过来了。
一条上百丈长的巨龙乘血云、驾紫瘴,昂头摆尾,飞腾而来,一路伴随着电闪雷鸣,仿佛末日天倾一般。
而道士这边的坛法依旧未曾结束,眼见魔龙冲来,道士仍旧站立坛顶不为所动,只是召唤星雨的声音也有所加快,
“吾闻,北斗有“破恶荡魔”之光,吾今欲用,孰能致之?”
道士话音刚落,在他的背后,武陵湘西之地,星光冲天而起,气贯斗牛。
“回禀真人,八面山真武观奉旨敕建“北斗真武荡魔玄坛”,得有此光,今奉进呈。”
武陵之地,八面山法坛之上,天真童子手持一把巨大的皂面法旗行坛做法,此时听到了程心瞻的呼唤,只觉等了好久,这天大的热闹与除魔盛事总算是到自己了。
童子大笑三声,把旗帜一抖,坛上飘落的星雨便被浩大法力送走了。
下一瞬,光雨来到了紫微神坛上。
从真武观来的这场雨,法光亮的刺眼,闪着寒芒,而且滴落的速度很快,带着杀伐之气,好似无数把破空而来的除魔利剑。
荡魔之光降临后,绿袍也快到了,骊龙这次没有使用任何法术法宝,而是凌空甩身,将自己的尾巴抽了过来。
真龙之躯何其庞然也,此时以极快的速度横扫过来,象是一道山岭横飞倾轧,于是连虚空也难以承受重压,碎裂开来,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黑色裂缝,在今夜格外浓郁的星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明显,象是闪亮星绸上一道醒目墨痕。
破空声震耳欲聋,如雷霆在耳边炸开。
围护在法坛周围的漫天狮影看到了这样的阵仗,立即四散奔逃一一狮子可不傻,虽说自己现在是护坛灵将,自当尽力护坛,可有些攻势能挡,有些攻势挡了只是白白送命一一它相信自家老爷神通广大,自然会有办法抵挡的。
北斗荡魔之光降临,程心瞻立即有所动作,他左手掐北帝伏魔印,右手并剑指,指向横扫过来的龙尾,口中急念咒语,
“北斗昂昂,斗转魁罡。
冲山山裂,冲水水竭。
灾咎豁除,殃愆殄灭。
凶神恶鬼,莫敢前当。
顺罡者生,逆呈者亡。
天符星光,永断不祥。
北帝有敕,敕斩邪妖。
灵剑到处,魔魅魂消。
急急如紫微大帝律令,斩!”
咒语声落,方才到来的北斗荡魔星雨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滴落法坛,与其他几场星雨的法韵相交融。另一部分则被咒意裹挟,吹往法坛之外,象一条光河一样向着南方流淌,朝着横飞抽来的龙尾冲去。这片北斗荡魔之光河在咒语声中迅速凝结,化作了一把巨大符剑,长有七七四十九丈,如山岳横空。符剑剑身上,一面印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另一面则是北帝伏魔符咒。
道士站在坛上,看着飞来的龙尾,右手呈剑指挥斩。在法坛之外,山岳一般大的北斗符剑随之做出相同的动作,发出惊雷一般的呼啸声,斩在了朝着法坛抽来的龙尾之上。
“轰!”
虚空粉碎,大地震荡。
法剑与龙尾相交处,进发出了万千流光溢彩,法韵馀波使得虚空泛起巨浪,强大的气机对冲形成了飓风,在大地上肆虐。
但好在,破碎的虚空可以象被打破平静的水面那样自行恢复,而红木岭之地的山脉地气也早已被道士以法坛与地书进行过加固。所以此刻,天地动摇的声势依旧骇人,但实际上这次几乎达到仙境层次的交锋并没有毁坏掉这一方山水。
真龙吃痛,发出了一声咆哮。
符剑未能斩断龙尾,却也将真龙身躯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真龙之血溅染虚空,发出了七彩毫光。但下一瞬,龙血未曾落地,便燃起了赤焰,烧成了红霞,然后又被真龙吸入了口中。同时,龙尾上那长达数丈的伤口处迸发毫光,在迅速愈合。
紫微神坛微微动摇,星光飞溅,但站在坛上经受了真龙奋力一击的程心瞻却是安然无恙。
这便是起坛做法与身处合道之地的好处,当一身法力和命理都与道场法坛相关联时,所遭受到的攻击也会被导入法坛与大地之中。
而如果程心瞻主动去攻打烂桃山,在那里与绿袍相斗的话,绿袍也会具备这样的优势。
所以,他的选择是,人不去,先毁了魔龙的道场法坛。
在挥出一剑后,抓着这个间隙,道士再度发出呼唤,而这,也将是补全北斗之光的最后一环。西域,龙首原,棋盘山。
北辰宫遗址。
北斗度厄升真玄坛。
一道道从四面八方汇来的魂魄一一投入到法坛之上明亮的北斗光雨之中,在一阵阵《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的诵经声下,这些阵亡的北辰弟子魂魄被消除灾厄,得到了度化解脱。这些魂魄见到了祖坛重建,也是了却了遗撼,安心投胎去了。
直到夜深,再也没有流落在外的魂魄归来,但是这法坛仪轨仍在继续着,坛上的光雨还在倾洒。在场的北辰弟子有些不解,不知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但看到法坛上的传功长老还在施法念咒,于是也只好压下心中疑问,跟着诵念咒语,保持仪轨继续进行。
而此时,站在坛顶行法的何颂时心中也有些疑惑,之前与杜真人相商,说是用法坛举办超度祭典之后,会紧跟着利用玄坛进行除魔法事。只是当自己询问除魔时机时,杜真人又说天机不可泄露,说时机一到,自己自然分晓。
可如今,超度法事已经结束,除魔法事又将何时进行呢?
而就在何颂时与在场的诸多北辰弟子疑惑之际,在棋盘山上空,星夜之下,忽然响起了一道如同神谕一般的谘问,
“吾闻,北斗有“救济解厄”之光,吾今欲用,孰能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