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暑气,似乎比江南来得更猛烈一些。
当贺凌渊的御舟船队刚刚驶入运河沧州段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早已带着南巡的“战报”和“礼单”,叩开了紫禁城那扇朱红色的宫门。
一时间,这座沉寂了数月的庞大宫廷,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慈宁宫,暖阁。
太后正倚在软榻上,手里逗弄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神情有些恹恹的。自从皇上南巡,宫里冷清了不少,连个能陪她说话解闷的人都没了。
“太后娘娘!大喜!大喜啊!”
李嬷嬷满面红光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黄绫封面的奏折和一本厚厚的礼单,“皇上的加急文书到了!说是南巡大捷,不日即将回鸾!”
“哦?”太后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皇帝回来了?这倒是个好消息。不过这‘大捷’又是从何说起?难不成南边打仗了?”
“非也非也。”李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将礼单呈到太后面前,“这‘仗’是没打,但这‘战利品’可是不少。您瞧瞧,这是皇上特意让人快马送回来的礼单,说是孝敬您的。”
太后接过礼单,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
“扬州瘦西湖畔紫檀木雕花大床一张……嗯,还算有心。”
“苏州织造局贡品‘流光锦’二十匹、‘软烟罗’五十匹……哟,这软烟罗哀家记得库房里都没几匹了,这回倒是大方。”
“江宁总督府抄没前朝孤本字画十卷、极品玉如意一对……”
看到这里,太后的坐姿已经直了起来。然而,当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朱笔批注的小字时,眼睛瞬间瞪圆了。
“另:本次南巡查抄贪官、募集善款所得,除去修缮河工与赈灾款项,余银八十万两,已着人押运入京,充入国库。其中二十万两,皇上特意嘱咐,划入慈宁宫私账,作为太后修缮万寿园及颐养之资。”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捏着礼单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二十万两!
她那个心心念念想修却一直被户部哭穷挡回来的万寿园,这下有着落了!
“这……这真是皇帝弄来的?”太后有些不敢置信。自家儿子是个什么性子她清楚,虽然勤政,但在搞钱这方面,一向是比较“要脸”的,怎么这次出去一趟,变得如此……如此“通透”了?
李嬷嬷凑趣道:“听随行的奴才传信回来,说是这都要归功于那位慧婕妤娘娘。什么‘慈善拍卖’、‘去库存’,那些个闻所未闻的主意,都是她出的。皇上在信里还夸她是……是什么‘大衍财神’呢。”
“慧婕妤?就是那个林知夏?”太后眉头微皱,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平日里看着温顺恭敬,实则眼神灵动的女子,“哀家原以为她是个只会以色侍人的狐媚子,没想到……竟还是个能点石成金、兴家旺业的‘聚宝盆’?”
“可不是嘛。”李嬷嬷笑道,“奴婢还听说,这一路上,慧婕妤不仅帮皇上填平了国库的亏空,还把大皇子和公主照顾得极好。咱们这位小主子,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太后看着那“二十万两”的字样,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既能哄皇帝开心,又能帮朝廷办事,还能给哀家挣养老钱……”
太后合上礼单,语气变得格外慈祥。
“这哪里是什么狐媚子,分明是个懂事的孩子嘛。传哀家懿旨,让内务府把永和宫收拾一下,缺什么少什么都补齐了。等她回来,哀家要好好赏她。”
坤宁宫。
皇后此时也收到了消息。
不同于太后的“见钱眼开”,皇后关注的重点显然更加全面。
“德妃被收了权柄,勒令静养?”皇后看着密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她在宫里斗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在外面,反倒栽在了一个刚进宫不久的新人手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娘娘,这慧婕妤的风头是不是太盛了些?”身边的云舒姑姑有些担忧。
“皇上在信中说要晋她为昭仪,这可是九嫔之首,离妃位也只有一步之遥了。若是她借着这股子宠劲儿……”
皇后放下密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盛又如何?这一路南巡,她将昭宁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比本宫这个做母后的还要细心,光凭这份对公主的真心,本宫便承她的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笃定的光芒,声音压低了几分:“再者,太医早就回禀过,她之前那次伤了根本,这辈子怕是难有子嗣了。一个不能生养、又一心只扑在钱眼里的宠妃,对本宫又有何威胁?本宫身为六宫之主,这点容人的雅量还是有的。”
作为大衍朝的正宫,皇后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不需要争宠,只需要维持后宫的稳定和皇室的体面。
“传令下去,各宫准备接驾。”皇后站起身,理了理凤袍,“还有,敲打一下那些不安分的。慧婕妤这次是带着功劳回来的,谁要是这时候给她使绊子,那就是让皇上不痛快,到时候别怪本宫不保她。”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太后和皇后这般“大局为重”。
翊坤宫内,便是另一番景象。
“啪!”
一只精致的玉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挺着大肚子的珍妃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跪在地上的宫女骂道:“没用的东西!本宫费尽心思把容采女塞进去,就是为了让她在南巡路上截住皇上的宠爱。结果呢?她倒好,除了寄回来几封哭诉的信,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几次!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娘娘息怒,小心动了胎气。”宫女吓得连连磕头。
珍妃抚着胸口,眼中满是嫉恨:“林知夏……好一个林知夏!本宫辛辛苦苦在宫里养胎,她倒好,在外面风光无限,还要晋位昭仪?凭什么?就凭她会算那几个臭钱?”
她原本以为,自己生下皇子,地位便稳固了。可如今看来,林知夏虽然没有子嗣,但她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恐怕已经超过了所有的嫔妃。
“不行,绝不能让她这么得意。”珍妃眼神阴鸷,“等她回宫,本宫定要送她一份‘大礼’。”
整个紫禁城,就像一口正在被慢慢加热的油锅。表面上为了迎接圣驾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实则底下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新格局而磨刀霍霍。
而此时,满载而归的御舟船队,已经驶过了通州,那巍峨的京城城墙,已然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