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然料到了柳家会反扑，却没料到对方会做得如此决绝，来得如此之快。
舆论战的硝烟刚刚散去，太学生静坐的风波才平息不过三四日，柳家真正的杀招，便如毒蛇吐信般，悄无声息却又致命地降临了。
“皇上，出事了。”
一大清早，李德福便快步走入书房。作为御前总管，他虽极力维持着仪态，但紧皱的眉头和略显急促的语调还是泄露了事态的严重性。
“今儿个一早，江宁城内各大米铺突然同时挂出了‘售罄’的牌子。紧接着，漕运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运河上游突发‘沉船’事故，堵塞了航道，北上的粮船全被截在了外面，一粒米都进不来！”
“粮道断了？”贺凌渊放下手中的朱笔，眼神瞬间冷凝如冰。
“不仅如此。”李德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现在城中米价已经从昨日的五文钱一斗，疯涨到了五十文！而且……而且还在涨！百姓们都在疯抢粮食，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砸抢米铺了。柳家的人在暗中散布消息，说是……说是皇上您在扬州和苏州杀戮太重，触怒了天颜，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要饿死江宁百姓啊！”
“触怒天颜？”林知夏正在一旁整理这一路收集的官员黑料，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这柳之远倒是好手段。果然如皇上和各位大人所料，文的不行来武的，舆论不行就玩‘断供’。这是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做筹码，来逼宫呢。”
这就好比现代商战里的“切断供应链”，再配合“造谣抹黑”，若是换了心理素质差点的管理者，怕是早就慌了神。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通报声：“江南总督柳之远求见。”
贺凌渊与林知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终于来了”的了然。
“宣。”
片刻后，柳之远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只是脸上却带着一副忧国忧民的焦急之色，一进门便跪地痛哭。
“皇上！江宁危矣！百姓危矣啊！”
柳之远声泪俱下，“如今粮道断绝，米价飞涨，民怨沸腾。老臣拼死也压不住那些暴乱的饥民了！他们……他们都说是皇上身边有妖孽作祟，才招致此祸。甚至有人扬言，若是不交出……交出罪魁祸首，他们就要冲进行宫，替天行道了！”
“罪魁祸首？”贺凌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柳爱卿是指……慧婕妤？”
柳之远没有抬头，却语重心长地说道：“皇上，红颜祸水啊！虽然老臣知道娘娘是无辜的，但愚民不可理喻。为了江宁的百万生灵，为了大衍的江山社稷，还请皇上……忍痛割爱，将娘娘送往城外感通寺‘祈福’，以平息民愤。只要娘娘一走，老臣愿散尽家财，也要从外地调粮，解这燃眉之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交出林知夏，停止查账；要么就等着看江宁城乱，甚至背上“逼死百姓”的暴君骂名。
林知夏坐在屏风后，听得直摇头。这老狐狸，这是把“道德绑架”玩到了极致啊。
“柳爱卿这意思是，只要慧婕妤走了，这被‘沉船’堵住的运河就能通了？这天上掉下来的粮食就能有了？”贺凌渊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柳之远身子一僵，随即叩首道：“老臣虽无力通天，但柳家在江南还有几分薄面，哪怕是走陆路，也能借到些粮食。只是这需要时间，若是百姓怒火不平……”
“不必了。”
贺凌渊猛地打断了他，站起身，缓缓走到柳之远面前。
“柳之远，你真当朕是三岁的孩子，由着你拿捏？”
柳之远心头一跳，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充满杀意与嘲弄的帝王之眼。
“你以为切断了运河漕运，朕就成了瓮中之鳖？”贺凌渊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一封信笺，轻飘飘地落在柳之远面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柳之远颤抖着拿起信笺，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杭州知府顾清舟的亲笔急信——“臣幸不辱命。海路粮船已抵江宁城外，陆路粮车已过句容。三百万石粮草，半个时辰内，便可入城！”
“海……海运？”柳之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海禁森严，且海路风浪巨大，怎么可能……”
“这就不用柳爱卿操心了。”林知夏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笑意盈盈，“柳大人，您是不是忘了，咱们大衍朝还有个‘备用供应链’方案？早在下扬州之前，皇上就密令顾大人整修海船，以备不时之需。您这招‘断粮逼宫’，在咱们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罢了。”
“报——！”
不多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卫惊喜的高呼，“启禀皇上！杭州顾大人的运粮车队已经进城了！现在正在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口开设‘皇家平价粮仓’，米价一文钱一斗！百姓们都在高呼万岁呢！”
“什么？！”柳之远瘫软在地，最后一点精气神也被抽干了。
一文钱一斗？这哪里是卖粮，这是在撒钱！这是在用绝对的物资优势，直接击穿柳家囤积居奇的底价！
“不仅如此。”林知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封疆大吏，“柳大人，您囤在城西那几个私仓里的粮食，怕是也要保不住了。”
“你……你做了什么？”柳之远惊恐地看着她。
“也没什么。”林知夏耸了耸肩，“只是让人去城里给百姓们唱了几段新编的曲儿。大意就是——柳家为了赚黑心钱，故意把粮食藏在城西的仓库里，宁可放发霉也不给百姓吃。您猜，饿红了眼的百姓，会怎么做？”
柳之远浑身战栗。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城西仓库被愤怒的民众冲破、自家心血被洗劫一空的惨叫声。
舆论反噬，民心所向。他引以为傲的“民意”，如今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皇上！老臣……老臣也是一时糊涂啊！”柳之远知道大势已去，拼命磕头求饶，“求皇上念在柳家世代忠良……”
“忠良？”贺凌渊眼神一凛，“勾结漕帮，私断粮道，意图逼宫，这就是你柳家的忠良？！来人！”
“在！”
“传朕口谕，调江北大营入城！”贺凌渊的声音如雷霆炸响，“柳家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即刻查抄总督府，全族下狱！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随着甲胄碰撞的肃杀之声响起，早已埋伏在城外的精锐部队如潮水般涌入江宁城。
柳之远面如死灰，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危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解决了。江宁城的百姓领到了平价粮，心中的惶恐被感激取代，而那曾经不可一世、盘踞江南百年的柳家，在皇权的雷霆一击与帝妃二人的联手布局下，顷刻间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