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的舆论风向虽已扭转,但柳家毕竟是在江南盘踞百年的地头蛇,岂会轻易就范?
柳家那间幽深的内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可怕。
柳之远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手中关于太学生溃散的密报,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柳如月在一旁烹茶,动作虽依旧行云流水,可那微微颤抖的茶汤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父亲,是女儿轻敌了。”柳如月将茶盏奉上,咬了咬下唇,眼中满是不甘,“没想到那位慧婕妤,竟然不顾身份,用那些市井下三滥的手段,煽动无知愚民……”
“手段不论高低,管用便是好手段。”柳之远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辩解,语气中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凉薄,“她看准了百姓所求不过温饱,给了实惠,咱们那些‘礼义廉耻’的文章便成了空中楼阁。这一局,咱们输在‘太讲究’。”
坐在下首的一位山羊胡幕僚抚须低声道:“大人,既然‘名声’这张牌不管用,那咱们是不是该换张牌打了?这江宁城虽大,繁华似锦,但若没了外来的活水注入,也不过是一座被困死的孤岛。再好的文章,也填不饱肚子啊。”
柳之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粗糙的纹路:“是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上既然想做那个施恩的‘舟’,那咱们不妨让这‘水’,变得浑浊些,急躁些。若是连饭都吃不上了,这所谓的‘皇恩’,还能维持多久?到时候,这满城的怨气,总得有个宣泄的口子。”
柳如月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的清高早已被算计取代:“父亲说得是。正如这茶,若是没了水,再好的茶叶,也不过是一堆枯草。百姓若是饿疯了,可不管什么真假账单,他们只会记得,是皇上来了之后,米价才涨的。”
“传令下去,”柳之远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最近运河上风浪大,行船……不易啊。为了‘安全’起见,让咱们的船都歇一歇吧。”
与此同时,行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贺凌渊端坐于书案之后,下首坐着随驾南巡的户部侍郎赵大人、御前侍卫统领蒙将军等几位心腹重臣。
林知夏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充当着“红袖添香”的角色,实则也在凝神细听。
“舆论战柳家输得一败涂地,以柳之远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贺凌渊手指轻扣桌面,神色凝重,“诸位爱卿以为,柳家下一步会如何反扑?”
赵侍郎率先拱手,眉头紧锁:“启禀皇上,柳家在江南经营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微臣以为,他们或许会动用朝堂上的关系,联络京中御史台,以‘与民争利’或‘后宫干政’为由,发动大规模弹劾,试图在政治上令皇上陷入被动。”
“赵大人所言有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蒙将军摇了摇头,神色肃杀,“柳家此刻吃瘪,急需找回场子。末将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利用手中豢养的私兵或漕帮势力,在城中制造骚乱,甚至……行刺杀之事,以此来展示江南离不开柳家的‘镇守’。”
贺凌渊沉吟片刻,微微摇头:“弹劾太慢,且朕手握实证,并不惧怕言官。至于刺杀或暴乱……柳之远自诩儒将,最爱惜羽毛,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这步鱼死网破的险棋。他想要的是让朕‘知难而退’,甚至不得不求助于他,而非彻底撕破脸皮。”
“皇上说得是。”一直沉默的林知夏忽然开口,她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江南舆图上,“柳家想要的,是证明‘没有柳家,江南就会乱’。那么,什么样的乱子,是皇上您的雷霆手段和军队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且会让百姓瞬间倒戈,怀念柳家的‘庇护’呢?”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舆图上。
“瘟疫?”赵侍郎猜测道,“但这伤天害理,且不可控,柳家未必敢。”
“水患?”蒙将军指了指长江,“如今并非汛期,且若是决堤,柳家基业也难保。”
“不是天灾,那便是人祸。”林知夏纤细的手指在舆图上几条贯穿南北的大河上划过,最终停在了江宁府周边的几个关隘和水路要道上,“江宁乃六朝古都,人口稠密,每日消耗物资巨大。但这繁华背后,却有着一个致命的软肋。”
赵侍郎眼神一亮,脱口而出:“物资!江宁虽富,但米粮多赖湖广与苏杭转运!”
“正是。”林知夏点头,“民以食为天。若是咱们这边刚赢了名声,转头江宁百姓就吃不上饭,或者米价飞涨,那这民怨沸腾起来,‘妖妃’和‘暴君’的帽子,还得给咱们扣回来。到时候柳家再出面‘赈灾’,这人心可就又回去了。”
“蒙将军,”贺凌渊看向蒙统领,“漕运那边,可是柳家把持?”
“回皇上,正是。”蒙将军脸色难看,“漕帮上下,唯柳家马首是瞻。若是他们在此处做文章……”
“那便是掐住了江宁城的命脉。”贺凌渊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既如此,咱们就得做最坏的打算。若是他们真的截断粮道,咱们该当如何?”
“需得有粮。”赵侍郎急道,“但这几日微臣暗访发现,江宁城内的大粮仓虽在官府名下,但看守和调度的实权,多在柳家姻亲手中。若是强行调粮,恐生变故。”
“那就从外面调。”贺凌渊转头看向赵侍郎,“朕密令杭州顾清舟筹备的‘东西’,如今到了何处?”
“回皇上,顾大人办事稳妥。”赵侍郎压低声音,“海路粮船已在海上待命,只待风向一转,便可直插长江口;陆路车队也已化整为零,潜伏在句容一带。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两日内便可抵江宁。”
“善。”贺凌渊目光如炬,眼底划过一道锋锐的冷芒,“传朕密旨,令顾清舟即刻整备,随时待命。既然柳家想玩‘奇货可居’,妄图扼住江宁的咽喉,那朕便让他见识见识,何为‘大浪淘沙’。朕要让他手里囤积的粮食,最后变得一文不值,彻底烂在仓里!”
君臣几人又细细商讨了一番应对细节,直到深夜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