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小雾，我们先回家，这孩子烧得不轻。”云忠国将怀里轻得吓人的孩子抱得更稳了些。七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厚厚的棉衣都能感觉到硌人，可以想见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老人抱着她，小小的云雾紧紧揪着爷爷的衣角，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漫天风雪中，踏着深深浅浅的脚印，走向记忆深处那盏昏黄温暖的灯光。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板床的熟悉触感，以及覆盖在身上的、厚重却异常柔软的棉被。
那是被太阳彻底晒透后留下的、干燥而蓬松的“阳光的味道”，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与旧书纸微微发潮的气息。
云翩翩深深而贪婪地吸了一大口气。
是这里。
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阁楼下的声音隐约传来，是爷爷和云雾。
“爷爷，姐姐喝了这个苦苦的水，就能好了吗？”云雾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药是喝了，但烧不一定能退。太晚了，镇卫生所都关门了。明天一早，爷爷就带她去医院瞧瞧。”云忠国的声音温，耐心的向云雾解释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可不能落下病根，那就麻烦了。”
这时，木质楼梯传来了熟悉的、略微吱呀的脚步声。
“嗒……嗒……”
那声音在寂静温暖的老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紧不慢，一步步向上。
云翩翩躺在被窝里，听着那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心脏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一股混合着酸楚、激动与巨大温暖的浪潮，汹涌地冲击着她的胸膛，几乎让她窒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等待已久的心弦上。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终于，在那脚步声即将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的瞬间，云翩翩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决了堤。
她猛地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冲下了床，像一枚被狂风卷起的叶子，直直撞进了那个刚刚在楼梯口站稳、还带着一身寒气的温暖怀抱里。
小小的手臂用尽全力环住老人的腰，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浸湿了老人洗得发白的棉衣前襟。
“爷爷……爷爷……”她哭得语不成调，声音里是全然褪去了所有防御与坚硬的、孩童最本真的依赖与委屈，“翩儿好想你……好想好想你啊……”
云忠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拥抱撞得微微踉跄了一下，心中惊讶不已。这孩子看着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方才那一下的力气和冲劲，却大得惊人。
他哪里知道，这一个看似简单的拥抱，其中蕴含的重量与渴望，早已跨越了生死轮回，穿透了时空壁垒，凝聚了失而复得的全部狂喜与辛酸。
“好了，好了，孩子，不哭了，爷爷在这儿呢。”老人反应过来，粗糙宽厚的手掌带着屋外的微凉，却极其温柔地拍抚着她单薄颤抖的脊背，声音放得又缓又柔，同时朝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云雾使了个眼色。
机灵的小家伙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学着爷爷的样子，轻轻拉住云翩翩冰凉的手：“姐姐，地上冷，我们先回床上好不好？”
云翩翩任由云雾牵着手，被爷爷半扶半抱地送回床上。重新陷入带着阳光香气的柔软被窝，她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爷爷，仿佛生怕一眨眼，这一切又会像镜花水月般消失。
云忠国仔细地帮她竖起枕头，让她靠得舒服些，又弯下腰，将被子四周细细掖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不动声色的爱护。
做完这些，老人和云雾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云雾双手捧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鼓起小腮帮子，认真地、一下一下地吹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热气氤氲，模糊了一老一小专注的侧脸。
明明是极苦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可云翩翩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那味道钻入鼻腔，竟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心安的清甜。这甜，丝丝缕缕，沁入骨髓，让她记得清清楚楚，永世不忘。
云忠国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到唇边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地递到她嘴边。看着她顺从地喝下，老人才斟酌着开口，声音温和得如同怕惊扰了什么：“孩子……能告诉爷爷，你爸爸妈妈……他们在哪儿吗？”
这孩子刚刚醒来，却要因自己的询问回忆那段事实，未免套不近人情。
他还未来得及补救，却见床上的小女孩已经低下了头，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没有哭腔，再次陈述一个事实：
“爷爷，他们不要我了。”
不要就不要，既然他们不要自己，那自己也不要他们了！
“没事，没事了，孩子，不哭……”云忠国连忙放下药碗，也顾不上烫，用那双因常年握笔和劳作而布满薄茧与细痕的手，有些笨拙，却万分轻柔地拭去她眼角再次溢出的泪珠。
“别难过了，天下……天下哪有不要自己骨肉的父母呢？兴许……兴许是他们有难处……”
云翩翩哭的不是自己被抛弃，而是再次见到至亲。
“才不是！”云雾带着孩童特有的正义感，猛地打断了爷爷试图安慰的话。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看见了！”
他急切地说，仿佛要证明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昨天晚上，我在那个树后那里看见了！有两个黑乎乎的影子，到了那个垃圾站旁，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然后就跑掉了！跑得飞快！我还隐隐约约听见他们说……说‘养不起了’、‘不要了’之类的话！”
“小雾。”云忠国低声喝止，眉头微微蹙起。
童言无忌，往往也最直接，最伤人，他担忧地看向床上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