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云雾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似乎就收不住了。
他转向云翩翩，小脸上满是认真的光芒，甚至带着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郑重承诺：“他们不要姐姐，我要！”
他挺起小小的胸膛，“有姐姐在，小雾以后就不孤单了！那些坏孩子就不会再说小雾没有朋友、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了！小雾要和姐姐一起看星星，一起听夏天知了叫，一起去草地里抓蛐蛐，还要做好多好多、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他往前凑了凑，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期盼，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姐姐……你做我的姐姐，好不好？”
云忠国看着小孙子这不管不顾的一通话，又是无奈，又是心酸。
收养一个孩子，哪里是上下嘴皮一碰那么简单的事？涉及户口、生计、旁人的眼光、孩子未来的教养……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并不宽裕的老人心头。
他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个一直沉默着、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的小女孩身上。那双过分清澈安静的眼睛里，承载的东西，似乎远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放软了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与尊重，重新开口试探：“孩子啊……”
这一声带着无尽慈爱与试探的轻唤，让云翩翩的心脏狠狠一揪。
云翩翩猛地抽了抽鼻子，抬起头，眼里的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依赖与憧憬。
“我可以的，爷爷！”她急切地、用力地说道，小手攥紧了老人的衣襟，“不要抛弃翩儿……翩儿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爷爷，只有小雾了……别不要我……”
说着，她又一次紧紧搂住了云忠国的脖颈，将小小的脸颊埋进那带着皂角清香的颈窝里，那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依凭彻底焊入这温暖的怀抱。
求您了。
哪怕这一切只是业火灼烧神魂时衍生的幻境，哪怕这温暖只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也请让我……再多留恋片刻。
请不要这么快，就将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从她冰冷彻骨的生命中剥离。
“翩儿？”云忠国咀嚼着这个孩子自称的名字，那双大手带着长年累月留下的茧子，却无比轻柔地拂过她的发丝。
大这个名字，很美，却总觉得……太轻，太飘忽了，像随时会随风而去的蝶翼。虽说老话讲“贱名好养活”，可在他看来，那是陋习。
他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郑重的力量：
“既然进了这个家门，孩子，你就叫‘云翩翩’。翩翩，灵动轻盈，自在优雅。”
有人或许会说，希望这名字能佑她出落得美丽端庄。可她本来的名字，不叫这个。
可云忠国看着怀里这双依恋的眼眸，心里涌起的却是更朴素的愿望。他弯下腰，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低声说：“爷爷不求别的，只希望我的翩儿，从今往后，能永远这么快乐，永远这么安稳幸福。”
收养的手续繁杂而艰难，对一个清贫的退休教师而言，更是难上加难。可云忠国还是顶着各方压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办了下来。
最终，尘埃落定。
她不再是无根的浮萍，她不叫“刘来娣”，她有了崭新的户口页，有了一个能大大方方写出来的名字——云翩翩，更有了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和两个毫无血缘却胜似血亲的家人。
后来的日子，便真如当初云雾所憧憬的那样，铺满了细碎而温暖的光。
他们一起守着日出日落，分食一日三餐，那一顿顿虽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起在夏夜摇着蒲扇，辨认着银河两岸璀璨的星辰；一起挽起裤腿，踏进清凉的溪流。
云雾因先天不足，身子骨弱，不能下水，便总是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溪水中的姐姐。
他的情绪价值给得十足，每有收获，便是最捧场的观众：“哇，姐姐好厉害！”
“小雾看好了啊！”云翩翩扬着湿漉漉的小脸，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看姐姐给你表演个绝活，抓一只最大的螃蟹，今晚给咱们加餐！”
话音未落，一捧带着凉意的溪水便“哗啦”泼了过来，溅了两人一身。空旷的山涧里，顿时回荡起一大一小毫无顾忌的、清朗欢快的笑声。
每到这时，爷爷便会站在高处的田埂上，手搭凉棚望下来，用他那特有的、温和又清亮的嗓音唤道：“翩儿——小雾——回来吃饭喽——！”
“来啦——！”
云翩翩应着，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岸边。一手提着装满了战利品的小塑料桶，另一只手稳稳牵着云雾，小心翼翼踩在湿滑的石头上，一步步向上爬。
直到双脚踏上坚实平整的大路，爷爷早已等在那里，笑眯眯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宝贝”。
“翩儿今日玩得开心吗？”老人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她鼻尖的水珠。
“开心！”云翩翩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翩儿和小雾抓了好多螃蟹！爷爷，晚上翩儿做给您吃，保证是天下第一好吃的螃蟹！”
“哦？”爷爷故作惊讶，逗她，“那爷爷给翩儿炖的鸡腿，岂不是要变成天下第二了？”
“不是不是！”云翩翩连忙摇头，生怕伤了爷爷的心，急急补充，“爷爷做的鸡腿永远是天下第一好吃！翩儿做的嘛……就、就勉强排第二好了！”
“哈哈哈，你呀，就会哄我这个老头子开心！”
夕阳的余晖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说说笑笑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远处那间小屋的灯火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昏黄，可在云翩翩眼里，那光芒却比世间所有的华灯都要温暖，足以抵御一切寒风冷雨。
后来啊，她会带着新认识的朋友回家，骄傲地介绍：“爷爷，这是我的好朋友，秦娇娇！”
后来啊，她拿着考了第一名的试卷，一路飞奔回家，想第一个告诉爷爷。
却在推开房门时，看见爷爷正蜷在床上，压抑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却在察觉她回来的瞬间，强行将咳嗽咽下，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那一刻，云翩翩握着试卷的手，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