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再被迷惑、再迟钝的弟子,此刻也听懂了这些话里骇人的含义。一道道目光,惊疑、震动、不敢置信,齐刷刷钉在柳依依身上,等着她的解释,或反驳。
柳依依的脸“唰”地一下褪尽血色,她慌乱地用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片无助的呜咽。
没意思,云翩翩清晰吐出了一句国粹。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
足尖轻点,随意掠上附近最高的一处屋脊,坐了下来。
抬头望去,这里的夜空是一种沉郁的、毫无生气的灰,厚重地压在天际,透不出一丝星光月色。灰得压抑,灰得虚假。
这污浊沉闷的天色,反倒让她一直紧绷的心弦松了一松。
看,连天都是假的。
这荒唐的一切,怎么可能是真的?
云翩翩已经无心去说原主什么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说了有什么用。
“你怎么在这里。”玄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夜风的微凉。
她没回头,依旧托着腮,“那我问,你呢?怎么,不去捧你们依依师妹的臭脚?”
这幅身体灵脉虽然毁了,可敏锐的精神力从未消散。
城东、中城、城南……数道鬼魅般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移动,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朝着城中某个特定的方位聚拢。
她忽然侧过脸,对玄烨勾起一抹极淡、却耐人寻味的弧度。
“玄烨,今日我发发善心,”她声音轻飘,落入风中,“请你……看一出戏。”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朝着那些黑影汇聚的方向掠去。
玄烨眉心微蹙,虽然不知道她所指的‘看戏’究竟是什么意思,却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别怕,别怕……”名叫妙妙的小女孩,正是今日和云翩翩在客栈相遇的孩子。
此刻她正提着一盏小小的纸灯笼,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小跑。爹爹再三叮嘱近日城中不太平,她得赶紧回家。
路过平安药铺时,手中灯笼的光,忽然诡异地晕染出一层淡淡的、瘆人的绿色。
妙妙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拿不稳灯笼。
就在这时,药铺后巷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事情安排妥了?”是一个低沉嘶哑的男声,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放心,和上次一样。待除了云翩翩,紫微宫……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云翩翩?!
妙妙猛地捂住嘴,背死死贴住冰冷的墙角,吓得浑身发抖。是今天客栈里那个身上有好闻海棠香的姐姐!这些人……要害她!
“不行……得告诉翩翩姐姐……”她心里又怕又急,轻轻放下发着绿光的灯笼,转身就想跑。
可刚一回头,去路已被两道高大如山的身影彻底堵死。
一黑,一白。
惨淡的月光勾勒出他们毫无表情的面孔,投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啊——!!”
“什么声音。”云翩翩回头,仔细查找着声音的来源。腰间的玉佩却在一直闪着红光,拿起来一看,玉佩竟然烫的惊人。
是今天那个孩子!
今日在客栈内,拉着她衣袖,眼神清澈的小女孩!
云翩翩迅速调转方向,朝着声音的来源飞快奔去。
一定没事的,那孩子那么机灵,自己看她有缘,担忧她回家不安全,自己还悄悄将一枚护身的小法器塞进了她袖中,那个法器定能保护她。
然而,真正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云翩翩心头一抽,靠近的每一步靠近都沉重如负千钧。
怎么会……
自己明明给了法宝!为什么护不住她?!
小小的身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那盏染着诡异绿光的纸灯笼滚落在一旁,烛火早已熄灭。女孩圆睁的眼眸里,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与茫然。
云翩翩指尖冰凉,缓缓蹲下身,将那双不再有温度的眼睛轻轻阖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轻飘飘的、已然冰冷的小身体抱入怀中。
一旁的玄烨亦不忍地别过头,眉头紧锁。探查四周,只剩下一片死寂和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另一边,刻意放缓了步伐的柳依依,假装不经意的碰上一同出来的弟子群。
“哎呀,师兄,你们也来了。”柳依依别过耳畔的发丝,姿态娴雅。
“嗯,玄烨师兄不知去向,云师妹又无灵脉护身,我们实在放心不下……”为首的弟子忧心道。
又是云翩翩!又是她!
柳依依精心维持的笑容几乎瞬间崩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这些人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贱人!
“这样啊,”她迅速调整表情,换上忧虑的神色,上前轻轻挽住那师兄的手臂,“那我们一同去寻吧,人多也安全些。”
一行人顺着柳依依有意无意的指引,朝她事先“安排”好的地方走去。
“哎呀——!”
柳依依与众人“恰好”看见的,正是云翩翩怀中抱着那已无生息的女童,独自站在惨淡月光下的场景。
玄烨在暗处隐匿,气息收敛,他们并未察觉。
“云翩翩!”一名弟子目眦欲裂,长剑豁然出鞘,直指她鼻尖,“枉我们如此信任你!没想到你竟与魔族私通,残害无辜稚子!你这个叛徒!”
“叛徒!”
“杀了她!”
云翩翩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一张张被“正义”点燃的、扭曲的脸孔。她忽然明白了,那面指引她前来的水镜,为何说需要她“陪伴”。
或许,并非陪伴。
而是需要她来……终结这场荒谬绝伦的戏码。
“叛徒?”她轻轻重复,脖颈扭动,发出几声清脆的“咯咯”响动。
“师姐,”柳依依上前一步,声音饱含痛心与“宽容”:“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只要你肯向师尊认错,再向其余几宗磕头乞求宽恕,事后……只需去炼狱崖思过几年,一切便可了结,师妹是为你好啊。”
“待个几年,柳依依,你真是把我的去处都想好了。”云翩翩紧握着手中的灵剑,目光逐一扫过眼前众人。
嫉恶如仇?怜悯悲悯?这些情绪,本不该出现在这些人眼中。他们轻易被一人蒙蔽,对同门冷酷,对凡人傲慢,自大狂妄,偏听偏信。
这样的人,凭什么能成为修士,凭什么能修的长生!
“够了。”
一道身影自阴影中踏出,挡在云翩翩身前。玄烨面色沉凝,目光第一次如此复杂地、失望地看向柳依依。
“依依师妹,”他声音干涩,“我曾以为你……不染纤尘,冰清玉洁。”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化为释然的决绝。
“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