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一年秋的夕阳,把濡须口的江面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粼粼波光里,快灵舰的船帆收起了白日的凌厉,软塌塌地垂在桅杆上,像倦了的飞鸟。这些战船是吕莫言与水师营匠耗费半年改良的,船身狭长如柳叶,吃水不过三尺,船舷两侧设了活水槽,既能减轻航行阻力,又能在敌船撞击时泄力;桅杆是两节可折叠的硬木,遇袭时能迅速降下,避免被投石机击中。水寨连绵数里的营垒间,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那是解烦卫的将士们在演练水陆协同战术,山越青壮与江东子弟混编的队伍,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喊杀声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锐气。混着江风卷过的号角余韵,在暮色里渐渐低沉——距春末定下镇抚山越之策已过五月,西征江夏的日子,终于近了。江东水师的每一艘战船、每一名将士,都在厉兵秣马,蓄势待发。
吕莫言与大乔并肩立在江堤的老柳树下。晚风吹起他素色战袍的下摆,衣料上还沾着水寨船坞的木屑与解烦卫训练场的尘土水汽,也拂乱了她鬓边的碎发。他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指尖堪堪擦过她发梢的绒绒碎影,终究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去,惊得大乔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只是握着暖手炉的指尖,又收紧了几分。暖手炉里的兰草香,袅袅漫出来,混着江风里的芦苇气息,清清淡淡的——这香,与春末江边那夜的气息,一模一样。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江面的落日一点点沉下去,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铺满银杏落叶的江堤上,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远处水寨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云霞缠在一起,混着江风里的水汽,带着淡淡的暖意。堤下的江水拍打着岸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话。更远处的新都郡方向,隐约传来屯田百姓的欢笑声——那片曾被战乱裹挟的土地,如今已是稻浪翻滚,山越与江东子弟一同收割的身影,成了暮色里最安稳的景致。吕莫言望着那片稻浪,想起镇抚山越时,他带着解烦卫深入山林,与山越首领歃血为盟的光景,心头漾起一丝暖意。
大乔的指尖攥着一枚刚绣好的平安符,云雀的翅膀上,除了那朵熟悉的梅花,还多了一叶小小的船帆。丝线细密,针脚藏得极好,是她熬了三个夜晚才绣成的。她想说些什么,比如叮嘱他西征江夏时要当心黄祖的暗箭,比如提醒他濡须口的夜晚寒露重,营中被褥该添一层棉絮了,比如告诉他,她已备好了伤药,用新采的兰草浸过,止痛消肿最是管用——还有,解烦卫的将士们托她缝补的护心甲,她也已尽数赶制完毕,甲片内侧都绣了小小的平安结。可话到嘴边,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随风散了。
她知道,他是江东的大将,肩上扛着的是孙权的托付,是沿江百姓的安宁,是解烦卫三万将士的性命。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他都懂。
吕莫言低头看她,月光已经悄悄爬上了天际,清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他的目光掠过她紧攥着平安符的手,指节泛着淡淡的粉,想起她绣符时,指尖被针扎出的小血点,想起她递给他桂花糕时,眼底的温柔笑意,想起春末那夜江边,她含泪说出的牵挂。心头忽然一软。
可这柔软里,又猛地窜出一丝尖锐的空落。
他说不上来这空落从何而来,只觉得心口像是缺了一块,有风呼呼地往里灌。有时操练间隙,他会望着北方的天空发呆,脑海里闪过两道模糊的身影,一个握剑,一个挥刀,身影旁似乎还有漫天的梨花。更想起春末收到的那封新野来信,信上的字迹洒脱不羁,说要在荆襄暗中周旋,说服刘琦牵制蔡瑁兵力,断黄祖后路。信末那枚小小的梅花印,与大乔的印纹、他枪穗上的绣纹如出一辙,此刻竟像是烧在他的心头。
一股悸动来得猝不及防,快得让他抓不住分毫。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住胸口,只觉得那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感觉很陌生,却又带着刺骨的熟悉——就像多年前某个黄昏,他坠入江水的那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大乔察觉到他的异样,偏过头,轻声问:“将军,可是累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吕莫言没有应声,只是眉头锁得更紧,指尖抵着胸口,眼神里漫过一层她看不懂的茫然。大乔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头微微一疼,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轻轻侧过身,将脸颊贴在了他的肩头。
她的发梢蹭过他的脖颈,带着兰草香的暖意,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吕莫言的身体僵了一瞬,搭在她发顶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却没有推开。江风卷着落叶飘过,老柳树的枝桠轻轻晃动,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温柔得不像话。他握着落英枪的手垂在身侧,枪穗上的云雀平安符轻轻晃动,与大乔掌心的符,隐隐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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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江面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响。一群白鹭被两人的身影惊动,从芦苇荡里振翅飞起,雪白的羽翼划破熔金般的暮色,发出一阵清脆的鸟鸣。
大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撞乱了节奏。她连忙直起身,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又带着几分关切地看向吕莫言:“将军?可是这风吹得你不适?还是……方才想起了什么烦心事?”
吕莫言回过神,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心头的空落淡了几分。他摇了摇头,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压下去,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无妨,许是白日“无妨,许是白日演练解烦卫与水师协同,有些乏了。”
他没有说,方才那一瞬间,他竟恍惚觉得,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有什么人正在朝着一个他看不见的方向,一步步走远。
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江面,目光悠远。水寨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江水里,像撒了一地的星子。快灵舰的船舷上,士兵们还在擦拭着投石机的铁架,叮当的敲击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西征江夏的军令,就压在周瑜的帅案上,那是江东积蓄了数年的底气,是为孙坚报仇的执念,也是他吕莫言的战场。解烦卫的三万将士,新都郡的万顷良田,都是他为这场战役打下的根基。
可他的心里,却总惦记着些别的。惦记着新都郡的屯田收成,惦记着山越百姓的安稳,也惦记着那两个,散落在时空里的模糊身影。
他不知道,这份悸动,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时空里,有人正在穿过一片浓雾弥漫的密林,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未知的命运。
而此时,现代的江边,暮色同样笼罩了大地。
蒋欲川坐在那块刻着“梨花盟”的青石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卷了边的《三国演义》。书页已经被翻得泛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尤其是“曹操平定乌桓”那一回,纸页上沾着的泥渍与汗痕,早已凝成了深褐色的印记。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对这本书如此执着,只觉得握着它,心里会安稳些。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苏清沅发来的新消息,屏幕亮了又暗——“欲川哥,我今天又去江边看了,那块刻着字的青石还在,旁边的芦苇又黄了一片。天气凉了,你记得加衣服,别太熬着。”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晌,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还是没回。他不想让苏清沅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那片连当地人都不敢靠近的迷林,更不想让她卷入这场连自己都看不清的诡异风波里。
吕莫言消失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蒋欲川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天不亮,他就揣着那块焦黑的木头碎片出门,沿着江边的岸线一步步走,从两人消失的渡口,走到下游几十里外的滩涂,再折回上游的村落,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爱耍枪,一个总佩着剑。他问过晨钓的渔夫,问过洗衣的妇人,问过摆渡的船工,甚至闯进江边废弃的造船厂,扒开积满灰尘的木料堆,希望能找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的第一双帆布鞋,在第三天就磨穿了鞋底,露出的脚趾被江边的碎石划得鲜血淋漓;第二双旧皮鞋,是从家里翻出来的,鞋跟在第七天掉了,他找了块破布缠了缠,继续走;第三双布鞋,是在江边的旧货摊买的,此刻也已经磨得鞋面开裂,露出里面的棉絮。嗓子喊哑了两次,第一次是对着江水喊莫言和子戎的名字,喊到声音发不出;第二次是和江边的渔民争执,对方说他是疯子,他急红了眼,扯着嗓子争辩,最后咳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身。
警方的搜寻早已停止,卷宗上写着“失踪待查”,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那些穿着制服的人走后,蒋欲川依旧没有放弃,他知道,莫言和子戎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
苏清沅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线索,语气里的担忧越来越重。有时是深夜的一句“欲川,你也早点休息”,有时是清晨的一张早餐照片,配着文字“记得吃饭”。他看着那些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回不出去。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崩溃,怕自己会把那份绝望,传染给关心他的人。
他没有告诉苏清沅,自己在江边的淤泥里,捡到了一小块焦黑的木头碎片,那是从吕莫言断裂的鱼竿上掉下来的,木纹的形状他认得,和子戎消失时坡地上留下的焦痕一模一样,都带着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诡异的蜷曲。他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每天都会在这块青石上坐很久,摸着“梨花盟”三个字,一遍遍地回忆三人结义的场景,回忆江边钓鱼的时光,回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每晚他都会梦见那道诡异的白光。梦见子戎在坡地上笑着挥手,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梦见吕莫言在江水里挣扎,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梦见三人结义时的梨花林,漫天飞雪般的花瓣里,子戎拍着胸脯说要做张辽那样的大将,吕莫言笑着说想守着江东的安宁,而他自己,只是傻傻地站在中间,说要永远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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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江面,带着刺骨的寒意。秋意已经很浓了,岸边的芦苇都黄了,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谁在哭。蒋欲川翻开《三国演义》,指尖划过“郭嘉遗计定辽东”那一行字,纸张的粗糙触感硌着指尖,微微发颤。他看不懂书上的字,却对这一页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他想起三人结义时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梨花纷飞。子戎抢着把“梨花盟”刻在青石上,指尖磨出了血泡,却梗着脖子说不疼;吕莫言坐在一旁,手里剥着苏清沅带来的橘子,把最甜的一瓣递给他,再递一瓣给子戎,自己却很少吃;而他自己,手里捧着这本刚买的书,听着两个弟弟说着英雄梦,心里想着,只要三人能一直在一起,就算一辈子平凡,也很好。
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青石上的“梨花盟”三个字,被江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他伸出手,指尖摩挲着那些刻痕,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是穿透了时光。江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他合上书,站起身,目光望向江边那片茂密的树林。那片林子很大,终年弥漫着雾气,当地人都说,那是片“迷林”,进去的人很容易迷路,老一辈的人还说,林子里有会吃人的瘴气,有会勾魂的白光,从来没人敢轻易踏进去。
以前三人一起钓鱼时,子戎总说要进去探险,说里面说不定藏着什么宝贝,却被吕莫言拦住了,拍着他的头说里面太危险,等长大了再去。现在想来,吕莫言那时的眼神,似乎藏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一个月来,蒋欲川无数次站在迷林的边缘,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心里既害怕又期待。他怕里面真的有什么危险,怕自己也会像莫言和子戎一样,一去不返;可他又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莫言和子戎就在里面,说不定,他能在林子里找到他们。
今日的雾气,比往常更浓,像是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江边和迷林。可蒋欲川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那股执念,在这一个月的搜寻无果后,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恐惧。
蒋欲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三国演义》,书脊上的纹路硌着掌心,微微发疼。他的口袋里,还揣着那块焦黑的木头碎片,揣着三人结义时,子戎硬塞给他的一枚梨花瓣做成的书签,早已干枯发黄,却依旧带着淡淡的香。
他朝着那片迷林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江面上的波光,渐渐暗了下去,只有那片迷林上空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时空。
他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两个时空的距离。
他更不知道,当他的脚步踏入迷林的那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濡须口江堤上,吕莫言的心头猛地一颤,握枪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麻意,枪穗上的平安符,竟无风自动。
晚风吹过老柳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大乔抬头望去,只见吕莫言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怅惘。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只有漫天的云霞,和渐渐亮起的星子。
“将军在看什么?”她轻声问。
吕莫言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她,摇了摇头,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声音低沉而温柔:“没什么,只是在想,待平定江夏之后,天下,会不会太平一些。”
大乔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她懂的家国大义,也藏着她不懂的心事——那心事里,有解烦卫的军旗,有新都郡的稻浪,更有两个跨越时空的名字。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会的。”
江风渐起,卷着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水寨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悠长而嘹亮,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两个时空的风,似乎在这一刻,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