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一年春,江南的春寒尚未褪去,料峭的风卷着残雪的碎屑,掠过吴郡帅府的飞檐,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碎了满院的寂静。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数十支牛油烛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案上摊着江东各郡的舆图,山越聚居的区域被朱笔圈得密密麻麻,像一张张亟待解开的网,网住了江东后方的安稳,也网住了孙权西进江夏的雄心。
孙权身着玄色锦袍,端坐主位,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他指尖划过舆图上的黟歙、鄱阳、会稽等地,指腹摩挲着那些反复标记的叛乱据点,沉声道:“诸位,自建安八年以来,我江东虽三番五次平定山越叛乱,可叛而复反,反而复叛,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前日新都郡又传来急报,有小股山越部落因豪强侵占水田,铤而走险劫掠屯田,伤及百姓。长此以往,江东后方永无宁日,更遑论西进江夏、北抗曹操!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定下治理山越的长远之策,永绝后患!”
厅内一片寂静,文武百官皆是眉头紧锁。周瑜羽扇轻摇,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山越地界,沉吟道:“主公所言极是。此前我等一味依赖武力镇压,虽能解一时之急,却未能安抚民心。山越百姓世代居于深山,以狩猎耕种为生,若断其土地,绝其生计,他们唯有铤而走险,落草为寇。”
鲁肃亦附和道:“都督所言有理。山越之乱,根在‘生计’二字。苛政猛于虎,豪强仗势侵占其水田山林,官吏层层盘剥搜刮其财物,百姓无以为生,才会揭竿而起。一味剿杀,不过是斩草不除根。”
就在此时,吕莫言缓步出列。他身披一件素色战袍,落英枪斜倚在身侧,枪穗上的两枚云雀平安符沾了些许风带来的雪屑,微微晃动。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沉声道:“主公,诸位同僚,山越叛乱的根源,绝非‘顽劣’二字可概括。官吏苛政、土地被占、生计无着,才是他们揭竿而起的根本缘由。若想永绝后患,单凭武力镇压,不过是扬汤止沸。末将以为,当行镇抚结合之策!”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侧目。吕莫言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的山越聚居区,声音愈发铿锵有力:“所谓‘镇’,便是对那些顽固不化、屡次勾结豪强叛乱的部落,以雷霆手段剿灭,斩其首领,收其部众,绝其祸根;所谓‘抚’,则是减免山越诸郡三年赋税,严令各地豪强三日内尽数归还侵占的土地山林,允许山越部落自治,选拔部落中的贤能之士担任郡县属吏,甚至可设立‘山越校尉’一职,由其族人担任,掌管部落日常事务。更重要的是,将山越青壮年编入军队,组建‘解烦卫’,给予他们足额粮饷俸禄,让他们有生计、有出路、有尊严。如此双管齐下,恩威并施,何愁山越不平?”
周瑜闻言,眼中闪过精光,抚掌赞道:“莫言将军此计,可谓釜底抽薪!镇之以威,抚之以恩,恩威并施,方能收服人心!组建解烦卫更是妙策,既削弱了山越部落的叛乱根基,又扩充了我江东兵力,实乃一举两得!”
庞统亦颔首道:“将军所言极是。将山越青壮编入军队,与江东子弟混编操练,日久天长,族群隔阂自会消弭。再辅以屯田之策,让他们耕战结合,方能真正融入江东。”
鲁肃、程普、黄盖等文武百官纷纷附和,厅内的气氛顿时从凝重转为振奋,连烛火的光晕都似亮了几分。
孙权猛地一拍案几,眼中的焦灼尽数化为决断,声音斩钉截铁:“好!便依莫言将军之计,确立‘镇抚结合’为治理山越的根本之策!即刻传令下去:其一,减免山越诸郡三年赋税,凡被豪强侵占的土地山林,限三日内尽数归还,违者以谋逆论处,家产充公;其二,设立山越校尉,从归降部落中选拔贤能者任职,允许部落自治,官府不得随意干涉;其三,从山越归降部众中挑选三万精壮,编入‘解烦卫’,由吕莫言将军全权负责训练,粮饷俸禄与江东子弟一律平等;其四,命贺齐都督坐镇新都郡,监督政策施行,凡有阳奉阴违者,先斩后奏!”
众人齐声拱手,声震屋宇,烛火被震得微微摇曳:“主公英明!”
陆逊此时出列,拱手道:“主公,镇抚结合之策,还需与屯田制、乡学制相辅相成,方能长治久安。可将归降的山越百姓,统一编入屯田区,由官府派遣农官教授深耕细作之法,发放耕牛种子;山越青壮编入解烦卫后,务必与江东子弟混编为伍,同吃同住同训,不得有丝毫歧视;另外,可在山越聚居地设立乡学,择其子弟聪慧者入学,教授汉字与礼法,日后从中选拔官吏,方能真正实现族群相融,永绝叛乱之患。”
孙权颔首大笑,眼中满是赏识:“伯言之计,甚善!此事便交由你与吕莫言将军一同督办。你二人一文一武,一主内政一主军务,定能将山越治理之事,办得妥妥帖帖!”
吕莫言与陆逊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惺惺相惜之意,两人同时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吕莫言当即接话,语气恳切:“主公放心,末将回营后便着手制定解烦卫操练之法——山越青壮与江东子弟混编为伍,同吃同住同训,不分彼此;每日操练之余,增设农课,让士兵们知晓耕作之不易,待战事平息,亦可解甲归田,安居乐业。”
陆逊亦补充道:“末将已拟好乡学章程,择山越子弟聪慧者入学,教材以浅显易懂的农桑、礼法为主,不求速成,但求潜移默化。日后从中选拔官吏,方能真正实现以夷制夷,长治久安。”
孙权闻言大悦,抚掌赞道:“如此甚好!二位放手去做,所需钱粮,府库全力支持!山越平定之日,便是我江东西进江夏之时!”
议事结束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绯红,风卷着残雪,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吕莫言走出帅府,正欲翻身上马返回府邸,一名身着青布衣裙的侍女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枚雕花木牌,躬身道:“吕将军,我家夫人请您往江边一叙。”
木牌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脉络清晰,与大乔信笺上的印纹、他枪穗上的绣纹一模一样。吕莫言心中一动,颔首道:“烦请姑娘带路。”
侍女引着他穿过几条静谧的街巷,行至长江岸边时,夜色已然降临。一轮明月高悬于天幕,清辉洒满大地,江边的堤岸、芦苇,乃至江面上的粼粼波光,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色——竟是江南冬末春初难得一见的残雪,白雪皑皑,与月光交融,宛如一幅素净的水墨丹青。
大乔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披风边缘滚着一圈柔软的狐毛,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她手中握着一枚暖手炉,炉身萦绕着淡淡的兰草香,见吕莫言走来,她转过身,眼中的温柔如月光般流淌,连眉梢的碎雪,都透着几分缱绻。
“将军,”她轻声开口,声音被江风拂得有些轻柔,“方才听闻府中下人说,主公采纳了将军的‘镇抚结合’之策,还添了伯言的屯田、乡学之法。山越之乱日后定能彻底平定,江东的后方,终于可以稳固了。”
吕莫言走到她身侧,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沉声道:“这并非我一人之功。主公英明决断,周都督、鲁先生、伯言等人鼎力支持,方能定下此策。何况治理山越,非一朝一夕之事,还需长久经营,耐心教化。”
大乔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欣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将军过谦了。若不是将军洞悉症结,提出这般长远之策,江东的山越之患,不知还要迁延多少年。伯符生前,常与我说起,他日若要成就大业,必得一位能安邦定国的良将辅佐。他说你有勇有谋,心怀百姓,绝非池中之物。如今,将军不仅做到了,还做得比他预想的更好。我想,他在天有灵,也定会为将军感到骄傲。”
提及孙策,吕莫言心中泛起一阵怅然。他想起当年与孙策并肩作战的岁月,想起孙策临终前紧握他的手,嘱托他“保江东,护百姓,辅佐仲谋”的话语,喉间微微发涩:“孙讨逆的遗愿,亦是我与子戎兄弟毕生所求。能为江东尽一份力,护佑百姓安宁,是我的荣幸。”
两人并肩走在堤岸的积雪上,脚下的雪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与江水拍岸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格外静谧。江风卷起大乔鬓边的一缕碎发,她抬手将其拂至耳后,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柔和得近乎透明。
“将军,”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望着吕莫言,眼中带着一丝水汽,“这些年,你南征北战,东奔西走,从庐江到新都,从江夏到濡须口,肩上扛着江东的安危,心中装着百姓的福祉,何曾有过一日清闲?我知道,你从不说苦,每次出征归来,哪怕满身伤痕,也只会轻描淡写一句‘无碍’。可我看着,便觉得心疼。”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却字字清晰,像月光落在心上:“乱世之中,人人都在求功名,求霸业,唯有你,始终将百姓放在第一位。剿抚山越,你先想的是他们的生计;屯田治水,你先想的是他们的温饱。这样的你,让我……让我怎能不牵挂?”
吕莫言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喉结滚动,轻声道:“若没有夫人的牵挂与支持,我或许早已心生倦怠。每次出征前的平安符,归来后的伤药,深夜送来的书信,都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底气。”
这话一出,大乔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如天边的晚霞。她低下头,望着手中的暖手炉,炉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声音细若蚊蚋:“将军不必客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伯符不在了,江东的安危,百姓的福祉,都系在将军与主公身上。我能做的,便是守着这座府邸,牵挂着你,盼着你每次出征都能平安归来,盼着江东能早日安稳。”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将军,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隔着伯符的遗愿,隔着这乱世的纷纷扰扰。这份情意,或许不合时宜,或许有违世俗礼法。可我……我还是忍不住牵挂你,忍不住为你担忧,忍不住在每个深夜,对着月光祈祷你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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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心意,字字句句,都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吕莫言的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吕莫言的心猛地一痛,他望着她眼中的勇敢与脆弱,望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情感。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去,让大乔的身体微微一颤。
“夫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深情,带着乱世之中独有的无奈与坚定,“我明白你的心意。对你的情意,我又何尝不是一样?从庐江初见你为将士们熬制药膏,到吴郡深夜你送来的书信,再到新都郡你托人送来的桂花糕,每一份牵挂,我都记在心里。只是这乱世浮沉,身不由己。我是江东的大将,你是故主的遗孀,我们之间的这道屏障,看似无形,却重逾千斤。”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语气郑重得像是许下一生的承诺:“但请你相信,等天下太平,等江东安稳,等曹操的铁骑退去,等子戎兄弟归来,我定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我会带你去庐江,去看我亲手开垦的稻田,去看我练兵的营寨,去看那个没有战乱、没有纷争的家园。到那时,我会守着你,守着江东的百姓,过一辈子安稳的日子。”
大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温热而滚烫。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泪光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那期盼,比月光还要明亮。
月光与雪光交织在一起,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远处,帅府的烛火依旧明亮,周瑜、鲁肃、陆逊等人正在连夜绘制西征江夏的作战图纸,舆图上的江夏地界,被红笔重重标记,旁边写着“粮草充足”“水师齐备”的字样;濡须口的江面上,战船林立,将士们正在擦拭武器,磨刀霍霍,快灵舰与攻坚舰的船帆,在月光下猎猎作响;新都郡的屯田区里,山越百姓与江东子弟一同整修沟渠,欢声笑语回荡在田野间,为来年的丰收做着准备。
吕莫言握紧大乔的手,轻声道:“江夏之战,便是江东崛起的关键。待斩了黄祖,夺下江夏,掌控长江中游,我们离天下太平,便又近了一步。”
大乔靠在他的肩头,望着滔滔江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信你。”
江风忽起,卷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一名亲兵策马而至,手中高举着一封书信,隔着月色高声道:“将军!新野急信!是子戎将军托驿站快马送来的!”
吕莫言心中一动,松开大乔的手,快步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吕子戎的字迹依旧洒脱不羁,墨香扑鼻:“二哥,新野一切安好,刘备已应允联吴之议。若江东西征江夏,我愿在荆襄暗中周旋,说服刘琦牵制蔡瑁兵力,断黄祖后路。听闻二哥定下镇抚山越之策,甚为欣慰——乱世之中,唯有安内,方能攘外。待天下太平,弟必归江东,与二哥同饮庐江米酒,共看江南桃花。”
信末,还画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与大乔的印纹、他枪穗上的绣纹如出一辙。吕莫言握紧书信,眼眶微微发热。这份跨越千里的兄弟情,无需多言,却字字千钧。
大乔望着他手中的信,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子戎将军的消息,定是好消息吧?”
吕莫言点头,将书信贴身藏好,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濡须口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是好消息。而且我刚收到军报,濡须口的水师战船已尽数集结,程普、黄盖两位老将主动请缨先锋,海昌、新都的粮草也已源源不断运抵前线。西征江夏的准备,已然万事俱备。”
明月高悬,白雪皑皑,长江的江水滔滔东逝,拍打着堤岸,发出温柔的声响。月光与雪光交织在一起,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这份在乱世中悄然滋生的深情,终于在这个雪夜的江边,坦诚相对。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甜言蜜语,只有紧握的双手,和眼中未曾说出口的眷恋。
江风依旧,带着春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衣袂。远处的吴郡城灯火点点,帅府的烛火还未熄灭,水师的战船在江面上静静停泊,蓄势待发。
江东的未来,正随着“镇抚结合”之策的定下,缓缓铺展开来。而吕莫言与大乔的情意,也如这长江之水,在乱世的洪流中,绵远悠长,生生不息。
西征江夏的号角,已然在风中隐隐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