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邯郸城流传已久的歌谣,那桩桩件件关于新君得位不正的秘闻,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最血腥、也最真实的印证。
“堵上他的嘴,快,行刑,立刻行刑!”
监斩台上,赵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对着下方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没想到,赵佾竟会在临死之前,给他来上这么一手。
监斩官被吓得一个哆嗦,立刻挥下手中的令旗。
“啪!”
行刑的刽子手,扬起了手中的长鞭。
那浸了水的皮鞭,狠狠抽打在五匹战马的屁股上。
战马吃痛,猛的向着五个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其短暂的惨嚎,从赵佾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随即戛然而止。
在无数双惊恐、不忍、乃至是兴奋的目光注视下,他的身体,瞬间被巨大的力量,撕扯成了数块。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个高台。
赵佾的生命,连同他那被利用、被践踏、最终在绝望中发出最后控诉的灵魂,还有那不甘的复仇梦,在这一刻,就此终结。
他,这枚秦国手中最锋利、也最悲哀的棋子,终于走完了自己充满讽刺与悲剧的一生。
这血腥的一幕,让台下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看到了。
他们亲眼看到了。
他们的君王,用最残忍的方式,处死了他的亲兄长。
而那位兄长临死前那泣血般的“弑父夺位”控诉,更是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真假,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赵偃在所有人面前,亲手暴露了王室最丑陋的一面。
那被撕裂的,不仅仅是赵佾的肉体,更是维系赵国最后一丝凝聚力与向心力的“宗法”、“仁义”、“君王威仪”的遮羞布。
所谓的手足之情、宗族之义、君王之仁,在这一刻,都被撕裂的血肉衬托的无比可笑,也无比丑陋。
这一场由赵偃主导、郭开推波助澜、秦国幕后操纵的残酷内部清洗与血腥权力示威,虽然暂时震慑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稳固了赵偃那摇摇欲坠的王座。
但它,也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毁掉了赵国最后仅存的国力与人心。
它摧毁的,是赵国这个国家,在所有贵族、士人、军人、乃至是平民心中,最后的那一丝希望与忠诚。
赵国,自此,从精神与道义上,彻底死亡。
它的根,烂了。
只剩下一个外表看似强大,内部却早已腐烂的空壳,安静的等着来自秦国铁骑的最后一击。
当邯郸的血腥刑场被恐惧与绝望笼罩,数百里外的咸阳,却沐浴在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暖流之中。
秦王政六年,四月中旬。
咸阳宫深处,椒房殿内外,气氛紧张。
所有的宫女、内侍皆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不敢发出。
殿外回廊下,嬴政身着一袭玄色常服,他并未如往常般处理奏章,而是罕见地推掉了所有朝会与政务,守候在此,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并不急促,却显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压抑不住的焦躁。
往日那双深邃、冷静、足以洞穿人心的眼眸,此刻却不时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中充满了关切、期盼,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自昨夜香妃月汝腹中开始作动,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了这里。
一旁的刘高躬着身子,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却不敢上前打扰。
“里面…如何了?”嬴政终于停下脚步,对着刚从殿内出来的一名老侍女,急声问道。
那老侍女满脸喜色,躬身道:回禀大王,香妃吉人天相,一切安好,稳婆说香妃胎位极正,气息也稳,就快了,请大王安心。
“嗯。”
嬴政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离开殿门,随即又开始了那无声的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呻吟。
此刻,嬴政的脚步,瞬间顿住,他猛地转向殿门,双手在袖袍中,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紧接着,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划破了殿内的寂静。
“哇……哇……”
这声音,如同天籁,瞬间击中了嬴政的心脏。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紧接着,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稳婆与几名老侍女,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锦缎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快步走了出来,对着嬴政跪倒在地:“恭贺大王!贺喜大王!香妃娘娘于巳时三刻,平安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均安,乃天佑我大秦之祥瑞。”
“公主…”嬴政重复着这两个字,方才那紧张焦躁的情绪瞬间被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狂喜所取代。
“起来吧。”
他快步上前,从稳婆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体。
襁褓中的婴儿已经停止了啼哭,正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小脸还带着初生儿的红润和褶皱,嘴巴无意识地吮吸着。
嬴政低头看着她,这是他的女儿,是他血脉的延续。
与去年扶苏诞生时一样,一种源自骨血深处的柔软与温情,瞬间充盈了他那惯于铁血与权谋的胸膛,将那属于帝王的冷酷、算计与威严,暂时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心中那最坚硬的角落,都仿佛被融化了。
快,快给哀家看看。
两个温和慈祥的声音响起,华阳太后与夏太后不知何时,也已在宫女的簇拥下赶到。
她们脸上,同样洋溢着真切的喜悦。
“这是……哀家的重孙女?”夏太后凑上前,仔细端详着襁褓中的婴孩,眼中满是慈爱。
华阳太后也微笑着,看着嬴政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
她知道,这一刻的嬴政,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心怀天下的君王,只是一个为人父的普通男人。
这抹难得的温情,让她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