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流言,以“粮草被烧”这一无法辩驳的事实为铁证,辅以逻辑“自洽”的阴谋论细节,精准地击中了底层士兵的忠诚观和利益诉求。
尤其是队伍中那些本就冲着富贵而来的亡命徒和被裹挟的乡勇,他们对“清君侧”的大义本就懵懂,此刻一听自己竟成了叛国投敌的筹码,还要被活活饿死,立刻炸开了锅。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动摇了。
当晚,便有数百人人趁着夜色和混乱悄悄的逃离了营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就在大火烧粮、流言肆虐的第二天清晨,赵偃派出的、由宗室将领赵泌统帅的三万邯郸城防军主力,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其军容严整,甲胄鲜明。
与赵佾这边人心惶惶、阵型散乱的残兵败将形成了鲜明对比。
缺粮,内乱,军心涣散。
赵泌甚至都没有费太大的力气。
只一个冲锋,那三千人的叛军就瞬间崩溃了,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所谓的抵抗,根本不存在。
许多人甚至跪地求饶,只求活命。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驱赶。
赵佾本人,在赵朔等十数名心腹亲信的死命掩护下,仓皇向着西边绕道逃窜。
他要去井陉,去寻找那承诺中会接应他的王翦大军。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然而,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这条逃亡之路,早已被标注在了密报上。
初一的秘谍网络,将他的每一个动向,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都通过最快的渠道,送至阿福手中。
随后,阿福便把情报信息毫无保留地献给郭开和赵偃。
一张天罗地网,早已为他张开。
三日后,夜。
一处破败的古庙之内。
赵佾蜷缩在阴影处,大口喘着粗气。
他甲胄早已破损不堪,身边,只剩下最后三名同样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亲卫。
赵朔已经不在了,为了掩护他,倒在了两天前的一次围堵中。
这几日,他们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每一次,当他们以为暂时甩脱追兵,找到一处自以为隐蔽的角落喘息时,赵军的追兵总能精准的出现在他们前方,堵死他们的去路。
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每一次伏击,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赵佾的心,早已沉入谷底。
他明白了,彻底的明白了,自己被出卖了。
“侯爷…喝口水吧…”一名亲卫挣扎着解下腰间一个几乎干瘪的水囊,递到赵佾面前。
赵佾没有接,他只是惨然一笑,笑声嘶哑。
“哈哈…哈哈哈哈…清君侧?秦军策应?复我正朔?哈哈哈…”
他喃喃自语,带着无尽的凄凉和自嘲:“我赵佾…从头到尾,都不过是秦人手上,一枚用来搅乱我大赵的棋子罢了。”
“我恨…我好恨啊…”
他恨赵偃的毒辣,恨郭开的谗佞,更恨那个远在咸阳,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嬴政。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棋局已终。
突然,庙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他们追来了!”
“保护侯爷!”
仅存的三名亲卫猛地站起,拔出兵刃,围在了赵佾的身前。
然而,一切抵抗,都是徒劳的。
庙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赵泌身披重甲,按剑而入,身后,是黑压压的赵国甲士。
看着庙内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残兵败将,赵泌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春平侯,别来无恙啊。”
赵泌的声音里,满是嘲弄:“大王,可是想你想得紧啊。随老夫回邯郸吧。”
“杀!”
三名亲卫嘶吼着挥舞兵器冲了上去,却在瞬间,便被数十杆长戈,捅成了血人。
赵佾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没有反抗,没有求饶。
他只是缓缓的站起身,丢掉了手中的长剑,脸上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五日后,邯郸城郊。
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木制高台,矗立在旷野之上。
高台之上,五匹马,焦躁的刨着蹄子,口鼻中喷吐着白气。
它们的身上,被套上了粗大的绳索,准备系在一名头发散乱的囚犯身上。
那人,正是赵佾。
赵偃,最终还是选择了用这种最残酷、最血腥的方式,来处置他的这位兄长。
他要用极刑,来宣泄他心中的恐惧与愤怒,来以儆效尤,震慑所有心怀异志之人。
行刑之日,邯郸城内,万人空巷。
无数百姓、各级官吏、宗室贵胄,都聚集在了这城郊的刑场周围,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脸上,神情各异。
麻木者有之,好奇者有之,恐惧者有之,不忍侧目者有之,更有幸灾乐祸者,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嗜血的期待。
赵偃高坐于不远处的监斩台上,郭开侍立一旁,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时辰已到,行刑!”
监斩官尖着嗓子,高声喊道。
紧接着,赵佾被拖拽到高台中央,四肢与头颅,被分别绑上了那五根粗大的绳索。
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然而,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在望向台下那无数或麻木、或惊恐的赵人面孔时,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骇人的光亮。
“赵人…大赵的子民们…”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嘶吼:“你们…可知…你们的君王…赵偃…是弑父夺位的畜生…”
“他…他矫传诏命…才窃据…才窃据了这大位…这种禽兽…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你们…侍奉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我大赵…我大赵国祚…危矣…危矣啊…”
“赵偃,你这个弑父篡位的畜生你不得好死赵氏江山大赵的基业就断送在了你这等无道昏君之手”
“我赵佾…今日虽死…化为厉鬼…亦要…亦要…啖尔之肉…饮尔之血…索尔之命…”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狠狠劈在了在场的每一个赵人的心头。
许多围观的百姓,宗室,官吏,都听见了。
他们脸上,露出了惊恐,哗然,继而是无声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