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
华阳太后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笑意:“公主降世,乃国之喜事,总得有个名字才是?”
闻言,嬴政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怀中女儿那稚嫩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决断。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鬼谷学苑的某个夜晚,他曾与秦臻论及儿女名讳,曾言若是女儿,当如星辰,如美玉,温婉而坚韧。
“阴嫚……”
华阳太后轻声念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阴者,柔也,暗合女子之德;嫚者,美也,亦有温婉之意。然此名出自大王之口,自有一股王族威仪内蕴其中。好名字,既合古意,又显我秦室之气象。”
“阴嫚…阴嫚…”
夏太后也喜滋滋地念着,爱怜地看着襁褓:“好名字,听着就贵气,又温柔。小阴嫚,快快长大,让太祖母好好疼你。”
嬴政抱着女儿,嘴里反复念叨着“阴嫚”二字,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
此刻的咸阳宫椒房殿,充满了不同于往日的温馨与喜庆。
君王的柔情,新生儿的啼哭,暂时驱散了庙堂之上的血腥权谋与铁血征伐。
整个秦国,都沉浸在这份属于家庭的天伦之乐中。
嬴政甚至当场下诏,罢朝三日,举国同庆,并大赦咸阳城内部分罪行轻微、非十恶之罪的囚徒,以彰天恩,与民同乐。
然而,就在咸阳宫沉浸于王女降生的一片喜悦之时,一份来自赵国的最高等级军情密报,穿越千山万水,落入了鬼谷学苑之内,秦臻的案头。
书房内,秦臻正与客卿尉缭,围坐于一张简洁的赵国舆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赵国最新的兵力部署、粮草转运点、以及由初一传回的情报摘要。
初一所部秘谍的效率,高得惊人。
一名身着黑衣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这份密报,双手呈上。
秦臻接过密报,拆开。
信上,是初一那熟悉的、简洁而有力的笔迹,字字都透着血腥与冷酷。
“赵佾已死。”
尉缭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到密信上的内容,眉头一挑,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了然:“车裂于邯郸城郊,万人围观。”
“不错。”
秦臻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指尖在那密信上缓缓划过,声音冰冷:“不仅如此,赵佾临死前,于万众瞩目之下,当众泣血控诉赵偃‘弑父夺位’之罪,虽语焉不详,却已在邯郸城内掀起轩然大波。”
他顿了顿,将帛书推至尉缭面前,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赵偃与郭开,已借此‘平叛’之功与‘肃清余孽’之名,在邯郸城内,掀起了第二轮、也是更为酷烈、更为疯狂的大清洗。其势,已近癫狂。”
尉缭接过密信,目光迅速扫过其上的内容。
密信之上,详细罗列着这场清洗的惨烈。
“公子郚及宗室十七人,以‘与赵佾逆党私通’之莫须有罪名下狱,三日后,尽数于狱中‘暴毙’。”
“大夫陈霖、赵旻等三十余名在朝中素有清名或对郭开心怀不满之朝臣,被罗织罪名,抄家灭族,男丁尽斩,女眷没入官婢,其家产田宅,十之七八尽入郭开私库。”
北疆大营内,赵偃任命的“副将”赵葱,与李牧之间的矛盾已彻底公开化。赵葱以‘协同防务’、‘整肃军纪’为名,屡屡越权干涉,强行安插亲信于要害位置,架空李牧,军中将校敢怒不敢言。双方沟通,已然断绝。
李牧拥兵自守于代郡,除例行边防巡视外,再不发一言,再不向邯郸上奏一字。君臣之疑,已成死结。
更重要的是,因为赵偃的清洗,整个邯郸朝堂人人自危,宗室离心离德,噤若寒蝉,闭门谢客者众多。
赵国的地方郡县,因赵偃横征暴敛,补洛邑之亏空,早已民怨沸腾,盗匪四起。安平一带,更是因赵佾“叛军”之事,被赵偃迁怒,数个曾提供过饮水或未加阻拦的村镇,被地方官军屠戮一空,激起更大民愤。
如今的赵国,内忧外患,朝堂之上,君臣相疑;军伍之中,将帅失和;地方郡县,盗匪横行;庙堂之外,民怨滔天。
整个国家,仿佛只需一阵微风,便会倒塌。
“妙…妙极…”
尉缭看完信,忍不住抚掌赞叹,眼中却无半分喜色,只有一种洞悉大势后的平静与冷漠:“如今的赵国,早已非昔日之强赵,它已是外强中干、人心尽散的空壳了。”
“是啊,空壳了。”秦臻缓缓起身,走到那幅悬挂的巨大赵国舆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邯郸那个小小的标记之上。
“缭先生,请看。”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邯郸周边的兵力部署标记上,继续道:“赵偃此番大清洗之后,邯郸周边拱卫的兵力,已被其亲信宗室赵泌掌控。然,此人有勇无谋,且其麾下士卒,多为临时征召之壮丁与仓促整编之溃兵,未经战阵,毫无战力可言。
而赵国真正能战、敢战、善战之唯一精锐,李牧的北疆边军,已被这君臣猜忌的裂痕,牢牢地锁死在了代郡。
他们既要防备匈奴,又要提防来自邯郸的‘自己人’背后捅刀,自顾尚且不暇,更无力南下勤王。
李牧纵有擎天之能,亦被困于这无形的囚笼之中,动弹不得。”
尉缭亦起身,来到舆图前,目光亦随之移动,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从东郡直插邯郸:“武仁君之意,是……”
秦臻猛地转头,目光与尉缭碰撞,再无半分迟疑与犹豫:“时机已至,灭赵之机,已然成熟。”
尉缭眼中亦是精光大盛:
“正是,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赵国内部已烂到根髓,军心民心尽丧,上下离心离德。
此时若大军压境,必势如破竹。
再拖延下去,恐夜长梦多,若让李牧寻得一丝喘息之机,或赵国内部出现不可预知的变数,反为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