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李牧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说出最后一道命令:“加派人手,于我府邸及大帐周围,日夜巡守。任何…任何行踪诡秘、身份不明、形迹可疑之人,无论其声称来自何方,无论其有何等理由,皆可先拿下,再行审问。”
“喏!”
亲兵统领心中一凛,他听出了李牧话语中的决绝、无奈、悲愤以及…警惕与杀意。
这不再是单纯的军令,这是一位被逼到绝境的统帅,在绝望中为自己、也为北疆划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帅帐内,重归寂静。
李牧缓缓闭上眼睛,他知道,当他下达这些命令的这一刻,他便已经输了。
不是输给了战场上的秦军,不是输给了匈奴的狼骑弯刀,而是输给了这无形的攻心之计,输给了那远在邯郸的君王与佞臣的联手绞杀。
他的自保,他的警惕,他的戒备森严…在远方的赵偃和郭开眼中,无疑会被解读为“心虚”、“抗拒王命”、“图谋不轨”、“拥兵自重”的铁证。
君臣之间,那道信任的裂痕,已然在他的“自保”之举下,彻底撕裂,变成了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
这,正中秦国下怀。
烛火,映照着这位赵国最后名将的侧脸,线条坚毅,却再也掩不住那份孤掌难鸣、英雄末路的悲怆与苍凉。
君臣,已然离心离德。
李牧在这边疆苦寒之地,以一人之力,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赵国北门。
而另一边的安平,赵佾正在用秦国给予的财货与权谋,磨砺着另一把,即将从赵国内部,剖开其心脏的利刃。
“风雪”,正欲席卷整个赵国。
安平,昔日赵佾母族的封邑。
此地民风虽不如北疆彪悍,但因其母族数代经营,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人心向附。
自从赵佾借“祭母”之名,驻留此地之后,这里,便成了他复仇之路的第一个据点,暗中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一辆又一辆看似普通的商队马车,绕开大道,经由秦国秘谍早已探明的小路,悄无声息地驶入这里,随后汇入赵佾在安平的府邸。
这府邸,明面上是前太子暂居的行邸,实际上,已成为一个招兵买马、阴谋滋生的巢穴。
车上,没有丝绸布帛,没有粮秣器械。
有的,只是一箱箱的金饼。
这些来自咸阳的“援助”,源源不断,化作了赵佾手中最锋利、也最有效的武器。
在秦国秘谍与阿福于邯郸城内发展的暗桩协同运作下,赵佾的队伍,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张着。
那些因赵偃横征暴敛而田产尽失、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听闻春平侯在此地招揽勇士,许以重金,便蜂拥而至。
他们不问前程,不问缘由,只认金饼和那能让他们吃饱肚子的粮袋。
那些曾追随赵佾、后因赵偃清洗而被罢官夺爵、心怀怨怼的旧部军官与门客,更是视赵佾的归来为复起之机。
他们或携亲族子弟,或联络旧日同袍,纷纷前来投效,成了赵佾麾下最初、也最忠诚的骨干力量。
短短一月之间,赵佾的这支私兵,已从最初的数百人,迅速扩张至三千之众。
府邸后方的演武场上,每日尘土飞扬,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新募之士,成分复杂,纪律涣散,然在重金的激励与那些旧部军官的严苛操练下,却也渐渐有了一丝军队的雏形。
赵佾,已不再满足于口头上的声讨和暗地里的串联。
他的野心与仇恨,需要更直接、更血腥的宣泄。
“侯爷。”
一名中年将领,快步走进赵佾的书房,躬身行礼。
此人名叫赵朔,曾是赵佾母族势力麾下一名都尉,后因受牵连而被夺去兵权,赋闲多年。
“事情,办得如何了?”
赵佾放下手中的一卷兵书,抬起头,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眸,此刻已然淬满了冰冷的杀意。
“回禀侯爷,已按您的吩咐办妥。”
赵朔的声音,带着兴奋:“昨夜子时,末将亲率三百本部精锐,绕开大路,突袭了东阳邑。
那里的守军不过五百,早已被大王和郭开弄得军心涣散,我军一冲,便作鸟兽散,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城中粮仓,尽数为我等所夺,缴获粟米三千石,足够吾等一月之用。
其守将,乃郭开一远房亲戚,平日里仗着郭开之势,在东阳作威作福,已被末将当场枭首,此獠首级在此,献与侯爷。”
说着,他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血淋淋的木匣。
赵佾看也不看那木匣,只淡淡问道:“百姓可有死伤?我军伤亡如何?”
“回侯爷,末将谨遵钧令,只杀顽抗官兵,不扰平民。我军仅轻伤数人,无人阵亡。”
“甚好。”
赵佾点了点头,脸上毫无波澜:“厚赏昨夜出征将士。”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一处粮仓,不够。郭开一党搜刮的粟米,都该是吾等的军粮。”
闻听此言,赵朔心领神会,再次躬身道:“侯爷放心,末将已查明,临近的曲阳、武邑,皆是那郭开安插亲信之地,其仓廪丰足,守备却同样松懈。
末将愿再领精兵,三日之内,必为侯爷再下两城,夺其粮秣,壮我军威。”
“不急。”
赵佾却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狡猾,冷冷道:“一味劫掠,只会坐实我等‘叛军’之名,更会逼得赵偃调集大军围剿。
吾等要的,是让他疲于奔命,让他首尾难顾,让他…把视线从安平,从我身上移开。”
赵朔一愣,不明其意。
赵佾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的舆图前,目光却未落在安平周边的城邑,而是缓缓地,向北移动。
最终,落在了那片被标记为“代郡”、“雁门”的广袤区域。
那里,是李牧的地盘。
“北疆的那些流言,汝听说了吗?”赵佾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