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赵偃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玉器摔得粉碎。
他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李牧…好你个李牧。寡人待你不薄,将北疆军政大权尽付于你,你…你竟敢如此。你竟敢心生反意,藐视寡人。”
他心中的猜忌,在郭开的煽动下,彻底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他脑海中只剩下“拥兵自重”、“藐视王权”、“图谋不轨”这几个字眼。
“阿福,传…传寡人旨意…即刻…”
赵偃喘着粗气,对身边的阿福吼道。
然而,这一次,阿福却没有立刻领命,反而躬身劝道:“大王息怒,李牧势大,且身处北疆,手握重兵,此时不易动他。当从长计议…”
他知道,火候,还未到。
时机,还不够成熟。
需要再等等,等到李牧那边的“罪证”,更“确凿”一些。
郭开也连忙附和:“大王,阿福所言极是,李牧经营北疆多年,此时强行动他,风险太大。此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徐徐图之?要等到什么时候?”
赵偃喘着粗气,暴怒道:“等到他兵临邯郸城下吗?”
“大王息怒。”
阿福此刻躬身上前,缓缓开口道:“既然李将军说军心不稳,那便让它更不稳一些。
既然他说北疆缺粮……那便让它,更缺一些。
釜底,还需再添一把火。
待其众叛亲离,孤掌难鸣之时,大王再降雷霆之威,以王命召之,或遣一狱吏,即可缚其于阶下,岂不更易如反掌,更显大王天威?”
闻听此言,赵偃的喘息,竟真的渐渐平复下来。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北疆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残忍而怨毒的光芒。
“好…好…就依你。寡人倒要看看,他李牧的脊梁,究竟有多硬。”
李牧的奏折,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邯郸城,对他这个在北疆在北疆浴血奋战的忠臣的呼唤,置若罔闻。
而另一边,尉缭的第三路“断粮”之策,则如期而至。
负责向北疆押运粮草的赵国官员,名叫赵齐,此人贪婪成性,且在数月前便已被秦国秘谍以重金收买。
接到来自尉缭通过秘谍网络下达的最高密令后,赵齐立刻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下令,以“前方道路正在抢修”为名,让庞大的运粮车队在距离北疆尚有三百里的一个偏僻关隘,停留了整整五日。
随即,他又以“民夫逃亡过多,人手不足”为借口,将每日的行程,削减了三分之二。
本该十日便可抵达的粮草,硬生生地拖了一个多月,依旧在路上磨蹭。
这致命的延误,很快便在北疆大营内,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
军粮,开始出现了短缺。
营中的粮仓,已渐渐见底。
士兵们的口粮标准,被迫一再降低。
从每日两餐干饭,变成了一干一稀,最后,甚至连稀粥都变得清可见底。
“这也能叫饭?”
“弟兄们在前线为国卖命,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算什么事?”
“听说邯郸城里,大王夜夜笙歌,郭相府上的狗,吃的都比我们好。”
怨言,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
士兵们饿着肚子,训练无精打采,看向军官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怨怼。
李牧虽三令五申,严令军需官设法筹措,并连续派出了三支督粮队,带着他的帅令,前去催促粮草。
然而,赵齐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面对督粮队的质问,他指着那些被他故意弄得一片狼藉的道路,哭诉着民夫的“刁蛮”与“逃亡”,言辞恳切,滴水不漏,甚至还砍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小吏作秀。
远水,终究难解近渴。
北疆大营内的饥饿,在一天天加剧。
帅帐内,李牧面沉如水。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地图上,显得格外孤寂。
案上,摆着三份情报:
司马尚遇刺的详细勘验报告,和那柄断剑的拓本。
军中四起的、愈演愈烈的谣言汇总。
以及,刚刚由督粮官快马传回的、关于运粮官赵齐各种借口拖延的报告。
三件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让他感到彻骨冰寒的,是第四样东西,是来自邯郸的,死一般的、长久的沉默。
他那封泣血上陈、字字忠贞、恳请君王辟谣的奏折,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哪怕一个字的回复。
君王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令人恐惧。
它代表着猜忌,代表着疏远,甚至…代表着杀机。
李牧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依然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那个坐在邯郸王座上的君王,会愚蠢到相信那些拙劣的谣言。
但他又无法解释眼前这诡异的一切。
副将被刺,现场留下宫廷铁证。
粮草被断,邯郸视若无睹。
君王不语、朝堂无声。
谣言四起,无人制止澄清…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他最不愿面对、却最可怕的可能,邯郸,已经变天了。
那个他誓死效忠的朝堂,那个他为之流血流汗的赵国,可能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一种巨大的悲凉与无力感,侵袭着这位沙场老将的心。
他知道,无论他信与不信,无论他多么不愿,他都必须做出应对了。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野心。
而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保全自己,也为了保全这北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也为了给这风雨飘摇的赵国,留下最后一丝元气。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将军。”一名亲兵统领走了进来。
“传我将令,自今日起,凡帅帐百步之内,除本将亲命之护卫,无关人等,无论军阶,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凡邯郸送来之一应人员、信函,未经我亲自查验,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传递、议论,违令者,同斩。
各营加强巡查,凡聚众滋事、再传谣言者,无论军阶,无论缘由,立斩不赦。悬首辕门,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