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朔一凛,连忙回答:“略有耳闻。听闻北疆军中,近来盛传大王与郭相忌惮李牧将军功高震主,欲夺其兵权…更有甚者,污蔑李将军欲降秦……”
“污蔑?降秦?”
赵佾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幸灾乐祸与快意:“这可不是污蔑,这是天赐于佾的…一把刀啊。”
他猛地转身,看着赵朔,眼中闪烁着兴奋:
“立刻传我命令,兵分两路。一路,由你亲自统领,继续袭扰周边,但切记,只抢粮,不占城,制造混乱即可,抢来的粟米,拿出一半分发给当地的流民和贫苦百姓;另一路,也是最重要的一路,派吾等手中最伶俐、最可靠的人,乔装改扮,去邯郸,去北疆,去所有能去的地方,给这把火,再添一把柴。”
闻言,赵朔还是不解。
“听着。”
赵佾压低声音道:“从今日起,凡吾等控制之区域,无论坊市、村落、军营,都要给本侯唱一出大戏。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李牧,是我赵国最后的忠臣,最后的脊梁。
要斥责赵偃昏聩,郭开奸佞,妒贤嫉能,欲害我大赵柱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更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赵佾,此番归来,不为王位,只为‘保护名将’。”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李牧的“保护者”。
赵朔听到这里,眼中瞬间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继而涌起一股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赵佾的毒计。
这一招,名为“祸水北引”。
赵佾在自己的地盘上,动用一切力量,将李牧高高捧起,捧成一个忠勇无双、却遭君王猜忌的悲情英雄。
将自己塑造成不计个人荣辱、只为保护国家栋梁的“义士”。
此举,不仅能收拢那些同情、敬重李牧的军民之心,将这股力量吸附到自己“义举”的旗帜下,为自己将来的叛乱披上“正义”的外衣。
而这出戏,唱给谁看?
当然是唱给天下人看,更是唱给邯郸城里那位多疑的君王看,将彻底断绝李牧与邯郸和解的最后一丝可能,逼得赵偃必须对李牧下死手。
赵佾要亲手,将李牧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要用李牧,来转移赵偃的视线,为自己争取扩张势力的宝贵时间。
“高…实在是高啊…”
赵朔躬下身,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畏惧:“侯爷此计,一石二鸟,既全了侯爷‘义士’之名,收拢了人心,又将李牧与邯郸,彻底推向了决裂。
届时,大王所有的精力都将放在如何对付北疆。
吾等,便可趁机坐大,收拢流民,壮大兵马,再图后事。”
“去办吧。”
赵佾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卷兵书,仿佛刚才那番毒计,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赵朔恭敬地退了出去,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前太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自秦国归来之后的春平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文儒雅的储君了。
咸阳的四年囚徒生涯,将他所有的天真与仁厚都焚烧殆尽,只淬炼出了一颗被仇恨与权谋填满的、冰冷而坚硬的心。
这颗心,狠,毒,且精准。
金饼,是他的刀刃。
而李牧的命运,成了他引开祸水的祭品。
三日后。
三座城池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急报。
城郊粮仓深夜遇袭,守城将官被杀,数千石粮食被抢走;城内府衙莫名起火,存放户籍、税收的文书毁于一旦;更有两名因执行赵偃新颁布的严苛税法而民怨沸腾的县尉,被发现身首异处,头颅高悬于城楼之上。
消息传回邯郸,龙台宫内,再次响起赵偃那暴怒的咆哮与器物碎裂之声。
他严令地方官吏彻查,然而,那些袭扰者行动迅捷,化整为零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留给地方府衙的,只有一片狼藉和恐慌。
与之而来的,一场针对李牧、也针对整个邯郸朝堂的舆论风暴。
一场旨在“祸水北引”的巨大阴谋,正式拉开了序幕。
赵佾的动作,快得惊人。
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分两路,同时展开。
安平城,以及周边被赵佾暗中控制的十数个村镇里,悄然流传起一首歌谣:
“北风寒,战骨枯,李将军,把边屠。长城高,功盖主,小人妒,谗言书。赵王聋,郭相诬,可怜我,赵国柱,一身忠勇将喂土。”
这首歌谣,辞藻简单,曲调悲凉,却极具煽动性。
它由那些被赵佾收买的游方艺人、货郎,在酒肆、茶馆、田间地头,一遍遍地传唱。
很快,那些本就对赵偃新政不满、又对北疆将士怀有朴素敬意的百姓、军户,便学会了这首歌。
一时间,“李将军忠勇”、“赵王昏聩”、“郭开奸佞”的论调,在安平地界,几乎成了人人皆知的“事实”。
而赵佾的形象,也在这场舆论造势中,被巧妙地塑造。
他府邸的门客,开始频繁地在公开场合“义愤填膺”地斥责邯郸朝堂的“不公”。
“侯爷听闻李将军在北疆处境维艰,日夜忧心,食不甘味。常言‘李将军乃我大赵柱石,若柱石有失,国将不国’。”
“可不是吗?李将军为国征战,那是实打实的功绩。大王如今…唉,听信郭开那等小人,寒了忠臣的心啊。”
“侯爷说了,他此番归来,只为‘保忠良’。若大王执迷不悟,真要对李将军这等国之栋梁下手,侯爷虽然势单力孤,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些话,经过刻意的传播与发酵,让赵佾的身上,披上了一层“保护名将”、“心系社稷”的光环。
在许多同情李牧的军民心中,这位曾经的前太子,似乎成了他们对抗昏君奸臣的唯一希望。
不少散落于乡野、曾追随李牧作战的老兵,或对赵偃不满的旧贵族子弟,开始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向安平汇聚,投效到赵佾的麾下,为他的私兵增添了战斗经验和一定的号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