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午后。
苏康的马车再次缓缓停在醇亲王府门前,自从上次拜会醇亲王府,已经过去了十多日。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直裰,外罩青色纱袍,头戴方巾,显得儒雅而干练。
阎方跟在他身后,同样穿着常服,但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驾车的李哥则牵着马,将马车拢到一旁,静静地等在醇亲王府大门前。
王府的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见苏康到来,连忙躬身引路:“苏大人请,王爷在花厅等候。”
穿过三重门,绕过影壁,苏康跟着门房走进王府深处。
与前次来时不同,今日的王府显得格外寂静。
庭院中的花木依旧繁盛,但修剪得有些凌乱;廊下的仆役虽然恭敬,但个个低眉垂目,脚步匆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
花厅设在王府东侧,临着一池荷花。此时荷花已谢,只剩残叶在秋风中摇曳。
厅门敞开,醇亲王赵普独自坐在厅中,面前摆着一副棋局。
“下官苏康,拜见王爷。”
苏康急忙在厅外行礼。
醇亲王抬起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苏大人来了,不必多礼,请进。”
苏康走进花厅,阎方则留在厅外廊下,与王府护卫站在一起。
“坐。”
醇亲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又对侍立的丫鬟道,“上茶,然后都退下吧。”
丫鬟机灵地奉上清茶,然后悄然退下,厅中只剩下醇亲王与苏康二人。
“苏大人这几日准备得如何了?”
醇亲王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苏康在对面坐下,看着棋局——是一副残局,黑子被白子围困,形势岌岌可危。
“回王爷,大致已准备妥当。卫队、行装、路线都已拟定,只待出发之日。”
苏康谨慎地回答。
醇亲王又落一子,看似随意地问:“听说苏大人要走西北路?”
“是。”
苏康点点头,“北路虽近,但去年战事刚过,沿途恐有不靖。西北路虽远数百里,但更安全稳妥。”
“安全……”
醇亲王重复着这个词,苦笑一声,“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安全。”
他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清雅那孩子,这几日不吃不喝,只是哭。本王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苏康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主殿下年方十六,便要远嫁异国,心中苦楚,下官能理解。只是皇命难违,两国邦交为重……”
“邦交为重。”
醇亲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这四个字,葬送了多少女子的青春?本王这个亲王,看似尊贵,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这话说得极重,苏康不敢接这个话头,只能垂头不语。
厅中一时寂静,只有秋风穿过荷池的簌簌声。
良久,醇亲王长叹一声:“苏大人不必紧张,本王只是……心中有怨,无处发泄罢了。”
他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清雅的性子,本王得跟你交代清楚。”
“王爷请讲。”
“清雅自小没了母亲,是本王一手带大的。”
醇亲王眼中闪过痛色,“她表面上温顺,实则性子倔强。若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远嫁,她是一万个不愿意,前日甚至说要剪发出家……”
苏康心中一动:“公主殿下可有……过激之举?”
醇亲王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剪刀、白绫,都收起来了。贴身丫鬟日夜守着,不敢离半步。”
他顿了顿,“苏大人,这一路上,你要多费心了。她若闹起来……”
“下官明白。”
苏康正色道,“会妥善处置,既不伤公主尊严,也不误行程。”
醇亲王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苏康:“这是清雅母亲留下的遗物,她自幼佩戴。前日闹得最凶时,她将这玉佩摔了,本王让匠人修补好。”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痕,“你带上,必要时……或许有用。”
苏康双手接过玉佩。
这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但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用金丝细细镶嵌
“下官会妥善保管。”
醇亲王又交代了些公主的饮食起居习惯——她畏寒,夜里常踢被子;她挑食,不吃羊肉,嫌膻味重;她睡眠浅,稍有动静就会醒……
苏康一一记下,心中暗叹着,这个醇亲王,当真是父爱如山,对女儿的了解可谓无微不至。
“还有一事。”
醇亲王忽然压低声音,“苏大人可知,这次为何选中你为送亲使?”
苏康心中一凛:“下官不知,请王爷明示。”
“明面上,是二皇子举荐,说你幽州军功显赫,能震慑北莽。”
醇亲王冷笑,“实则……这是借刀杀人之计。北莽恨你入骨,二皇子欲除你而后快,两方一拍即合。”
这话说得直白,苏康反而松了口气:“下官……略有猜测。”
“只是猜测?”
醇亲王盯着他,“苏大人,你太年轻了。朝堂之上,杀人不见血。这一路三千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有多少只手想推你入万丈深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凋零的荷池:“本王虽不理朝政,但这些年看得明白。太子势大却根基不稳,二皇子狠辣但失之阴险,三皇子四皇子各怀心思。而你苏康——幽州一战成名,封爵升官,又不肯站队,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苏康也站起身,恭敬道:“王爷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醇亲王转过身,目光锐利:“你既然知道危险,可有应对之策?”
“下官自有安排。”
苏康没有多说,但语气坚定。
醇亲王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好,好。林振邦那老家伙没看错人,你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他走回座位,压低声音,“既如此,本王再送你一件礼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笺,递给苏康:“这是本王这些年与北莽往来时,记下的一些人和事。哪些部落可交,哪些人需防,哪些地方有水源,哪些路段常闹马贼……都在上面。或许对你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