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铮端起茶杯，慢悠悠撇着浮沫。
“江南白家的，半月前那场大火，就逃出来这一个。”
“白家？”阎锋眸色沉了沉，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难怪细皮嫩肉。”
“既是孤女，无依无靠，倒省了许多麻烦。”
这话里的意思，再直白不过。
荀瑞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贺云铮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淡淡道：
“府里的丫鬟，签了契的，阎帮主若真想讨，得按规矩来。”
“规矩？”阎锋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金瞳里戾气浮动。
“我阎锋想要的，向来只有一条规矩，抢得到，就是我的。”
林霆额角渗出冷汗，忙打圆场：
“阎帮主说笑了，说笑了……咱们今日来，不是谈那批货的事么？”
贺云铮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
“上个月走水路的三十箱土产，在闸口被扣了，阎帮主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阎锋金瞳微眯，那股对白柚的兴致瞬间被肃杀取代。
“贺督军消息灵通，不过那批货，可不是我的人动的。”
“哦？”贺云铮指尖在扶手上轻点。
“那是谁？”
“傅家。”阎锋吐出两个字，猫戏老鼠般观察着贺云铮的神色。
“傅家那位大少爷，傅渡礼，亲自下的手。”
林霆倒抽一口凉气：“傅家？他们不是向来只管诗书礼乐，不问这些……”
“诗书礼乐？”阎锋嗤笑。
“那是面上，背地里，傅家掌控的漕运码头，比你我加起来都多。”
他看向贺云铮：“贺督军，傅家这是明摆着要断你财路，我阎帮损失点货是小事，可这口气……您咽得下？”
“傅渡礼亲自下的手？”贺云铮嗓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林霆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阎锋金瞳里闪烁着野性的、幸灾乐祸的光：
“我手下兄弟亲眼看见，傅家的船队拦在闸口，那位傅大少爷就站在船头，穿着月白长衫，跟幅画儿似的，轻飘飘一句话，三十箱货，连箱带船，全扣下了。”
他身体前倾，那股亡命徒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贺督军，傅家这是踩着你我的脸，往泥里碾呢。”
林霆擦着额头的冷汗：
“会不会……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傅家向来不爱沾这些……”
“误会？”阎锋嗤笑，打断他。
“林老板，你那位好弟弟林奚晖，昨晚不也在百花楼跟傅渡礼把酒言欢？傅家清高？我看他们是胃口太大，想一口吞了江北的水路！”
贺云铮墨黑眼眸闪过锐芒，随即归于沉寂。
“阎帮主消息倒是灵通，连林二爷昨晚的动向都一清二楚。”
阎锋咧开嘴，笑容野蛮又挑衅：
“混我们这行的，耳目不灵光，早他妈喂了黄浦江的鱼。”
他金瞳紧紧锁着贺云铮，试图从脸上找出一丝裂痕。
“贺督军，傅家这手伸得太长，要是不剁了，往后咱们兄弟，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贺云铮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对付傅家，不能用蛮力，得用脑子。”
阎锋金瞳微眯：“贺督军有高见？”
贺云铮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庭院。
“傅家最重什么？名声，规矩，体统。”
“傅渡礼是傅家下一任家主，他的婚事，是傅家眼下最大的体面。”
林霆愣住：“婚事？您是说……傅大少爷和柳家小姐的婚约？”
“不错。”贺云铮转过身。
“柳家世代书香，清贵得很，傅柳联姻，是傅家维持清誉门楣的关键一步。”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指尖点了点桌面：
“如果在这桩婚事上，出点意外呢？”
“傅渡礼昨晚去了百花楼。”
阎锋嗤笑：“那又怎样？应酬罢了，傅大少爷还能真看上里头的歌姬？”
贺云铮放下茶杯，墨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如果，他必须看上呢？”
林霆倒吸一口凉气，隐隐明白了贺云铮的意思，心脏狂跳起来。
“贺督军的意思是……找人，勾住傅大少爷？弄出点风流韵事，坏了他和柳家的婚事？”
“光风流韵事不够。”贺云铮声音冷冽。
“要让他情根深种，难以自拔，最好闹得满城风雨，让柳家主动退婚，让傅家颜面扫地，让傅渡礼……身败名裂。”
林霆擦了把冷汗，声音发颤：
“可、可傅渡礼那人，出了名的不近女色，眼高于顶，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寻常女子当然不行。”贺云铮截断他的话，目光转向门口方向。
“得是……绝色。”
阎锋金瞳倏然收缩，脑海里瞬间闪过方才那双狐狸眼——纯得惊心，媚得勾魂。
“您是说……刚才那个丫鬟？”
贺云铮没有否认。
林霆急了：“贺督军！那白柚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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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贺云铮一个眼神扫过去，冷厉如冰刃，瞬间让林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白柚现在是督军府的丫鬟。”贺云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她生得够美，身世够惨，也够聪明。”
“最重要的是，她无依无靠，除了依附我，别无选择。”
阎锋金瞳里戾气翻涌，盯着贺云铮，像是要把他脑子里那点弯弯绕绕全挖出来看个明白。
“所以，贺督军是想把这朵小娇花，送到傅渡礼跟前，看他化不化？”
贺云铮唇角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是让他不得不化。”
林霆急得冷汗直冒，白柚那张小脸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那可是他先瞧上的娇花。
“贺督军，这事儿是不是太冒险了？傅渡礼那人您也清楚，规矩比天大，万一他不吃这套，反倒把白柚……”
“那就换一个法子。”贺云铮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傅渡礼不行，就从他身边人下手，傅家旁支，或者……那位与他交好的林二爷，林奚晖。”
阎锋听到“林奚晖”三个字，金瞳里掠过一丝厌恶和忌惮。
“林奚晖？那小子比傅渡礼还难缠，表面上笑嘻嘻，下手比谁都黑，女人在他眼里跟件衣服没区别。”
“那又怎样？”贺云铮指尖在桌面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我要的从来不是真让他动心，我要的是把柄，是丑闻，是能插进傅家这面铜墙铁壁的楔子。”
“白柚……”他墨黑的瞳孔越发幽暗。
“她最合适。”
荀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握，喉结微动，强迫自己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阎锋那双狼眼盯着贺云铮看了半晌，忽地咧嘴笑了。
“贺督军好算计，拿个女人当刀子使，也不怕折了手。”
贺云铮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刀子趁手就行，折了，再换一把。”
林霆在一旁如坐针毡，心里猫抓似的，却又不敢再开口。
又虚应了片刻，两人终于起身告辞。
荀瑞送他们出去，转身回来时，贺云铮仍站在窗前，背影冷硬。
“督军。”荀瑞低声唤道。
贺云铮没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都送走了？”
“是，阎锋走前，又问了句白姑娘的事。”
贺云铮嗤笑一声，转身，墨黑瞳孔里没什么温度。
“他惦记上了？”
“看他的眼神，是。”
“那就让他惦记着。”贺云铮走回书案后，拿起一份未批的公文。
“惦记得越狠，到时候用起来，才越顺手。”
荀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应了声：
“是。”
贺云铮抬眼看他，眼神锐利。
“你心软了？”
荀瑞脊背绷直，声音平稳：
“属下不敢，只是觉得……白姑娘毕竟无辜。”
“无辜？”贺云铮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这世道，谁不无辜？”
他垂下眼，长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暗色。
“要怪，就怪她生错了人家，长错了模样。”
“下去吧，盯着点她，别让她在府里乱走，尤其是别跟不该碰的人碰面。”
荀瑞沉默地退了出去。
……
白柚回到偏院闩上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简陋的梳妆台前坐下，对着模糊的铜镜，抬起右手手腕。
几道清晰的红痕已经微微发紫，在白得晃眼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光团在她肩头急得上下浮动：【柚柚！还好换了免痛药水！那个阎锋简直就是个活阎王！他手指头再用力点，你骨头都得碎！】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白柚懒洋洋地问了声：
“谁呀？”
门外静了一瞬，传来荀瑞压低的声音：
“白姑娘，是我。”
白柚起身，拉开房门。
荀瑞站在门外，军装笔挺，神色有些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他手里攥着个青瓷小药罐，视线落在她脸上，又飞快地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腕上。
那几道紫红淤痕触目惊心，刺眼得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白柚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荀瑞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脚迈进屋内。
房间狭小，空气里浮动着她身上那股清甜的的香。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