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副官?这么晚了,有事吗?”
荀瑞抿紧唇,将手里的小药罐递到她面前,动作有些僵硬。
“这个……化瘀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干涩。
白柚没立刻接,只是抬起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
“荀副官是特意给我送药来的?”
月光下,那截腕子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淤痕更是显得楚楚可怜。
荀瑞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顺手。”他吐出两个字,耳根却不受控地漫上薄红。
“顺手呀……”白柚忽然向前一步。
“那荀副官怎么不顺手,帮我涂一下?”
荀瑞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水光潋滟,纯澈又无辜。
“不合规矩。”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哑得厉害。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呀,哪来的规矩?”白柚轻轻笑出声。
她伸出左手,轻轻点了点他握着药罐的手背。
“荀副官,我手疼,自己涂不了。”
那触碰轻得像雪落,却让荀瑞手背的皮肤瞬间过电般麻了一下。
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眼底的依赖和委屈那么真切,心脏闷闷地疼。
她是真的疼。
她在依赖他。
这个认知让荀瑞胸腔里翻涌起陌生又滚烫的情绪,夹杂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
他知道贺云铮的计划。
他知道眼前这朵娇花,即将被当做最锋利的匕首,掷向傅家,掷向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中心。
而他,不仅是知情者,还是帮凶。
“荀副官?”白柚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鼻音,“你真不帮我呀?”
荀瑞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那些情绪,只剩下惯常的冷硬。
“……坐下。”他哑声道。
白柚立刻乖乖在床边坐下,将受伤的右手腕平放在自己膝上,仰着脸看他,眼神信赖又柔软。
荀瑞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拧开青瓷药罐,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用剜了一小块深褐色的药膏,动作有些笨拙地靠近她的手腕。
她的皮肤细腻温软得像上好的暖玉,而他的指腹粗糙带茧,是常年握枪磨出的硬茧。
荀瑞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那几道淤痕上,力道放得极轻。
白柚轻轻“嘶”了一声。
荀瑞动作立刻顿住:“疼?”
“有点凉。”白柚摇头,狐狸眼弯起。
“不过荀副官涂得真好,一点都不疼了。”
她语气里的依赖和满足,像一根细针,扎进荀瑞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他抿紧唇,没说话,只是更仔细地将药膏抹匀。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她身上幽幽的甜香在无声交织。
“荀副官,”白柚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你今天为什么拦着阎帮主呀?”
荀瑞涂药的手指一顿,撞进她清澈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好奇和后怕。
“他手重。”荀瑞别开视线,声音紧绷。
“会伤到你。”
“哦……”白柚应了一声,若有所思。
“那荀副官觉得,阎帮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他看着好凶,眼神像要吃人似的。”
荀瑞心头一凛。
他不能告诉她阎锋的真实面目,心里藏着多少暴戾的念头。
他只能沉默。
“荀副官?”白柚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扯了扯他军装的袖口。
“你怎么不说话呀?”
荀瑞看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泡得发胀,又酸又涩。
“他……”荀瑞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好人,离他远点。”
“我知道呀。”白柚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他攥得我这么疼,肯定不是好人。”
她狐狸眼尾微微上挑,眼神狡黠又依赖。
“不过我不怕,有荀副官在呢。”
“荀副官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蜜的刀,直直插进荀瑞的心脏。
保护她?
他拿什么保护她?
是明知前路是火坑,却还要亲手将她推向边缘吗?
荀瑞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更用力地抿紧唇,将最后一点药膏仔细涂好,然后迅速收回手。
“药膏早晚各涂一次,别沾水。”
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
“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荀副官。”白柚叫住他。
荀瑞脚步顿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你呀。”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软又甜,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
荀瑞几乎是仓促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百花楼。
今夜比昨日更喧嚣,丝竹管弦声中夹杂着愈发高涨的议论。
“听说了吗?林二爷包了场,专点梨花姑娘唱!”
“哪个林二爷?”
“还能有哪个?林奚晖!那位爷可是出了名的挑剔,能让他包场,这梨花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昨儿个蒙着面纱,光那身段那嗓子就够勾魂的了,今儿要是摘了面纱……”
“做梦吧你!林二爷在场,谁敢往前凑?”
三楼最里间,红姐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白柚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鹅黄色软缎旗袍,颜色鲜嫩得像初春柳梢,剪裁却极尽窈窕。
乌黑长发在头顶两侧松松绾成两个俏皮的丸子,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贴在雪白的颈侧。
脸上依旧覆着一层同色轻纱,朦朦胧胧,只露出一双流光潋滟的狐狸眼。
红姐正对着账本拨算盘,闻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
“林奚晖派人传了话,今晚他包场,只听你唱,唱什么随你,唱多久也随你。”
她吐了口烟圈,眼神里带着几分告诫:
“这位爷的心思,谁也摸不准,他说只听你唱,你就只管在台上唱,唱完了立刻回房,别落单。”
“若是他非要见你……绝不能摘面纱,更不能让他近身,记住了?”
白柚狐狸眼弯了弯,灵动又乖巧:
“知道啦红姐,我就当自己是留声机里的唱片,放完了就收起来。”
红姐被她这比喻逗得唇角微扬,随即又绷紧:
“少贫嘴,林奚晖不是寻常客人,他笑着拧断人手腕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去吧,时候差不多了。”
……
听澜轩。
珠帘依旧低垂,将雅间与外界的喧嚣隔开一层朦胧的屏障。
林奚晖那张漂亮得妖异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猫眼微眯,视线虚虚落在楼下舞台方向。
他身边坐着几个陪客,俱是江北有头脸的商贾或帮派人物,此刻却都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小心翼翼地看着林二爷的脸色。
楼下,灯光骤暗。
只余一束追光,幽幽地打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
鹅黄色的身影,踩着极轻的步子,步入。
她握着一柄素面团扇,轻轻掩在心口。
面纱依旧,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狐狸眼,比昨日更亮,更勾人。
她微微屈膝,朝四方浅淡一礼,随即,团扇轻移,朱唇微启。
还是那把嗓子。
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今夜像是春日枝头最鲜嫩的黄莺,嗓音又脆又亮,每一个转音都带着灵动的颤,甜得发腻,却又媚得入骨。
唱的是一支活泼泼的民间小调《采莲》。
本该是清新欢快的调子,经她口一转,那采莲的少女仿佛成了月下偷会情郎的娇娘,每一个眼波流转,每一声婉转莺啼,都带着欲说还休的撩拨。
三楼听澜轩内,那几个陪客早已听得目眩神迷,只觉半边身子酥麻。
林奚晖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猫眼里的兴味越来越浓。
歌声渐歇,余韵未绝。
台下爆发出比昨夜更狂热的喝彩,有人按捺不住,竟想往前冲,立刻被楼里的护卫拦下。
白柚再次欠身,毫不犹豫地退入幕后。
干脆,利落,像点到即止的诱惑。
林奚晖唇角勾起,那笑容漂亮得晃眼,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去,请梨花姑娘上来,就说我请她喝杯茶。”
身侧侍立的心腹阿诚犹豫了一瞬,低声提醒:
“二爷,红姐那边……”
林奚晖猫眼斜睨过去:
“怎么,我请她喝杯茶的面子都没有?”
阿诚立刻低头:“是,二爷。”
……
百花楼外,长街寂寂。
傅渡礼站在街对面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月白长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
他本该直接回傅家大宅,向父亲复命。
可马车行至这条街口时,他竟鬼使神差地叫了停。
然后,便听见了那歌声。
与昨夜别无二致的腔调。
却又似乎更清晰,更近,那媚意像是要缠上他的手腕,将他拖入某种不该涉足的泥淖。
他本该立刻离开,可他的脚像生了根。
歌声停了。
楼里爆发出更响的声浪。
傅渡礼长睫微垂,遮住琉璃灰眸底的波动。
他转身,正要举步。
“傅大哥?”
一道带着讶异的温柔嗓音自身侧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