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空气仿佛被凝固一般,
洛阳城下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那杆代表着大周皇权的明黄色龙旗,在半空中无力地耷拉着。
李承业站在城楼之上,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墙砖,鲜血渗入砖缝。
他看着下方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禁军,看着那些曾经只听命于他的御林军,此刻却向着那个逆子低下了头颅。
这种羞辱,比刚才李轩当众细数战功更让他气的火冒三丈。
“陛下,下令吧”身旁的心腹太监张承志声音颤斗,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只要督战队冲下去,杀几个带头的,军心”
“杀?”
李承业猛地转头,双目满是愤怒之色,“杀谁?杀赵铁柱?还是杀这二十万大军?还是杀那个逆子?你眼瞎了吗!现在谁敢动那个逆子一下,这二十万禁军就会立刻调转枪头,把朕这座皇城给踏平了!”
他虽然多疑、狠毒,但不是傻子。
此时此刻,大势已去。
那个被他视为棋子、视为磨刀石的儿子,已经成长为足以崩碎这把刀的顽石。
或者说,
这不是一块顽石,
而是已经变成了一把锋利如雪的刀刃。
城下,李轩身形摇晃。
体内的九幽血咒如同无数条毒蛇在经脉中疯狂撕咬,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推开了萧凝霜的搀扶。
他要站着。
至少在这个想要他命的父皇面前,他绝不能倒下。
李轩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沾染着黑色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容,声音在内力的激荡下,清淅地传遍全场。
“父皇,儿臣回京复命。”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承业的脸上。
李承业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好好!”
李承业声音沙哑,甚至带着几分哽咽,“吾儿受苦了!既是一场误会,说开了便好。传朕旨意,打开城门,迎太子回宫!”
随着这道旨意落下,沉重的绞盘声响起。
“轰隆隆——”
那扇紧闭了数日,像征着皇权与生死的洛阳正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护城河的吊桥重重砸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李轩看着那洞开的城门,眼中的光亮闪铄了一下。
他赢了,但这只是开始。
“进城。”
李轩翻身上马。
这一动作牵动了体内的伤势,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差点栽倒。
萧凝霜眼疾手快,飞身落在他的马背之后,双手环过他的腰身,握住了缰绳。
“我带你进去。”萧凝霜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
“别哭”李轩靠在妻子怀里,声音微弱得只有她能听见,“还没完挺直腰杆,别让禁军看出我快不行了。”
萧凝霜咬着牙,将眼泪逼回去,凤鸣剑横在马鞍之上,一身染血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玄甲卫,入城!”
随着一声令下,三千玄甲卫护着李轩,踏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走过吊桥。
紧随其后的,是陈庆之的两万白袍军。
而那二十万刚刚倒戈的禁军,则自觉地分列两旁,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当李轩经过时,无数士兵再次叩首,甲胄碰撞之声,响彻云霄。
城楼上,李承业看着那道被众人拥簇、如众星捧月般的背影,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是,
又能如何?
“逆子”他咬牙切齿,“你给朕等着。”
队伍穿过城门洞,光线由暗转明。
洛阳城内的长街上,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太子殿下浑身是血地回来了,身后跟着杀气腾腾的军队。
就在马蹄踏上朱雀大街的那一刻,李轩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九幽血咒彻底爆发,黑气瞬间蔓延至他的脖颈。
“噗!”
一口黑血喷洒在马鬃之上,李轩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知觉,向后倒在了萧凝霜的怀里。
“殿下!”
“夫君!”
惊呼声四起。
萧凝霜只觉得怀中的身体冷得象一块万年寒冰,那股死寂的气息正在疯狂吞噬着李轩的生机。
…
李轩倒下的瞬间,原本刚刚平定下来的局势,瞬间如同沸油中滴入了一滴冷水。
“太子晕倒了!”
“快传太医!”
铁牛和荆云疯了一样冲过来,周围的玄甲卫更是立马拔出了战刀,警剔地看向四周,生怕这是皇帝设下的又一个陷阱。
城楼之上,李承业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原本灰败的眼神中,陡然爆出一团精光。
天助我也!
若是这逆子直接死在当场,这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只要他稍加手段,未必不能重新掌控局面!
李承业刚要抬手示意暗处的弓弩手准备,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突然冲天而起。
“锵!”
凤鸣剑出鞘,寒光映照九州。
萧凝霜单手抱住昏迷的李轩,另一只手高举长剑,绝美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气。
她没有看向怀里的丈夫,而是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一动不动的锁定了城楼上的李承业。
那眼神之中,没有半分儿媳对公公的尊敬,只有赤裸裸的威胁。
你敢动,我就敢杀。
李承业举起的手僵在半空,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他看懂了萧凝霜的意思:如果李轩现在出事,她会立刻带着这几万虎狼之师杀上城楼,拉着整个皇族陪葬。
“全军听令!”
萧凝霜的声音灌注了内力,清冷而威严,压下了所有的骚乱。
“太子殿下连日征战,旧伤复发,并无大碍!刚才陛下已有口谕,父子之间误会已消,大周还是那个大周!”
她这一嗓子,不仅是说给百姓听的,更是说给那二十万心神不定的禁军听的。
这时候,必须要有一个定海神针。
既然李轩倒下了,她萧凝霜就是这根针。
“陈庆之!”萧凝霜厉喝。
“末将在!”白袍小将策马而出。
“率白袍军驻扎城外校场,接管城防!若有人趁机煽动乱局,无论是谁,先斩后奏!”
“领命!”
“慕容刚!”
“在!”
“率领玄甲卫护送殿下回东宫,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东宫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遵命!”
萧凝霜一系列命令下达得行云流水,杀伐果断,丝毫没有女子的柔弱。
她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那二十万禁军。
她调转马头,看向那二十万刚刚卸甲的禁军,目光如电。
“诸位将士,太子殿下说过,大周的刀,不斩自己人!今日之事,陛下既往不咎,尔等各归其营,严守军纪。待殿下醒来,自会为诸位请功!”
这一番话,既给了皇帝台阶下,又给了士兵们定心丸。
原本有些躁动的军阵,瞬间安静了下来。
“太子妃千岁!”
赵铁柱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再次响起。
城楼上,李承业的脸皮抽搐了几下。
好一个萧凝霜!
这哪里是在安抚军心,这分明是在当着他的面,把这二十万大军的兵权,硬生生塞进了东宫的口袋里!
“陛下…”张承志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咱们”
“回宫!”李承业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传太医院所有御医去东宫!记住,是所有!哪怕是用千年人参吊着,也得把那逆子给朕救活!”
他现在不敢让李轩死。
李轩若是现在死了,萧凝霜这个疯女人绝对会血洗皇宫。
他需要时间,需要等这股民愤和军心冷却下来,再徐徐图之。
萧凝霜看着李承业狼狈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松。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脸色惨白如纸的李轩,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李轩,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要陪我看尽这天下繁华”
“你若敢食言,我就算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揪回来!”
她猛地一夹马腹。
“回宫!快!”
战马嘶鸣,一行人如狂风般卷过长街,直奔东宫而去。
只留下一座惊魂未定的洛阳城,和无数双在暗中窥探的眼睛。
东宫,承乾殿。
这里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三千玄甲卫将整个大殿围了三层,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慕容刚亲自提着刀站在殿门口,满身煞气,谁敢硬闯,他绝对会毫不尤豫地劈下去。
殿内,药味弥漫。
太医院的十几位白胡子御医跪了一地,一个个抖得象筛糠一样。
床榻之上,李轩赤裸着上身,原本精壮的身躯此刻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一般在皮下游走,汇聚向心口的位置。
“说!殿下到底怎么样了!”
铁牛红着眼睛,一把揪住太医院院首的领子,将他象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俺活劈了你!”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啊!”
老院首吓得假牙都要掉了,哆哆嗦嗦地说道:“殿下这是这是中了极阴极煞的诅咒,加之加之连日奔波,心力交瘁,体内油尽灯枯”
“能不能治!”萧凝霜冷冷地打断了他。
她刚刚换下了染血的戎装,一身素白长裙,长发随意挽起,脸色虽然苍白,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这”院首看了一眼李轩胸口那团黑气,似乎在尤豫,最后咬牙道,“微臣等只能用金针封穴,暂时护住殿下的心脉,再辅以百年老参汤吊命。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全看殿下的造化了。”
“废物!”
铁牛怒吼一声,举起拳头就要砸。
“住手!”萧凝霜喝止了铁牛。
她走到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李轩冰冷的脸庞。
造化?李轩这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在逆天改命?他不信命,她也不信。
“用药。”萧凝霜转过身,声音冷静得可怕,“不管用什么药,不管多贵重,只要宫里有,全都拿来。若是父皇不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我就亲自带兵去内务府抢。”
众太医吓得一哆嗦,连忙磕头称是,爬起来开始忙碌。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东宫成了整个洛阳的风暴眼。
一盆盆黑血被端出来,一碗碗珍稀的药汤被送进去。
消息传遍了全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东宫门外,有人点起了长明灯,有人跪地祈福。
赵铁柱带着一群老兵,更是直接守在了宫墙外,谁敢说一句太子的坏话,上去就是一顿老拳。
而深宫之中的李承业,此刻正坐在御书房里,听着暗卫的汇报。
“你是说,那逆子还没醒?”李承业手里转着两颗铁胆,发出咔咔的声响。
“回陛下,太医说九幽血咒已入心脉,也就是太子殿下内功深厚,换做常人早就毙命了。”暗卫低声道。
李承业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好,很好。传朕密旨给兵部尚书,让他趁着东宫大乱,悄悄去接触那二十万禁军的将领。许以高官厚禄,哪怕不能让他们立刻倒戈,也要让他们保持中立。”
“还有,让风行渊那个老东西别躲着了,去查查这九幽血咒到底有没有解法。若是有”
李承业眼中杀机毕露。
“就把解药给朕毁了!”
既然天不收你,那朕就帮你一把。
此时的承乾殿内,萧凝霜屏退了左右。
她坐在床边,握着李轩冰冷的手,将自己体内柔和的“凤舞九天”内力,一点一点地输送进他的体内,试图温暖他冻僵的经脉。
“李轩”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南阳郡江南看烟雨吗?”
“你不是说要给我一场盛大的婚礼吗?”
“你这个骗子”
泪水打湿了锦被。
就在这时,萧凝霜感觉掌心微微一动。
她猛地抬头,只见李轩那紧闭了整整一天的睫毛,轻轻颤斗了一下。
…
李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数厉鬼冤魂缠着他的手脚,想要将他拖入深渊。
而在深渊的尽头,坐着一个人,穿着龙袍,面目模糊,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剑。
那是他的父亲。
大周皇帝,李承业。
“逆子,去死吧。”
那一剑劈下来的瞬间,李轩猛地睁开了眼睛。
“呼——”
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