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持续了整整十息。
这十息,对于李承业来说,漫长得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就在他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命令身边的禁军督战队强行杀人的时候。
京畿大营的方阵中,传来了一阵沉重的甲叶摩擦声。
一名身材魁悟、满脸风霜的中年将领,缓缓策马而出。
他没有拿兵器,只是那张饱经战火洗礼的脸上,写满了沧桑与决然。
他是京畿大营前锋营的万夫长,名叫赵铁柱。
十八岁从军,跟随李轩北伐蛮族,曾在死人堆里被李轩背出来过。
赵铁柱骑马来到阵前,距离李轩还有百步之遥。
他停下马,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在萧凝霜怀中挣扎的年轻太子,眼框瞬间湿润了。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缓缓抬起双手,摘下了头顶那顶像征着大周军人荣耀的红缨铁盔。
“啪嗒。”
铁盔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紧接着,他解下了腰间的佩刀,连同刀鞘一起,扔在了地上。
“噗通!”
赵铁柱翻身下马,双膝跪地,对着城楼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
他抬起头,用那因为常年吼叫而变得嘶哑破碎的嗓音,吼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太子殿下北伐蛮族,救过俺的命!南征楚贼,保住了俺老家的田地!西斩邪魔,护住了俺婆娘孩子的安宁!”
“他为国征战,身负重伤,流尽了血!”
“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堂算计,不懂什么帝王心术!”
“俺只知道,做人要讲良心!”
赵铁柱泪流满面,指着自己的胸口,声嘶力竭。
“若是让俺把刀挥向太子殿下,挥向咱们大周的恩人”
“俺赵铁柱,宁愿死在这儿!也不愿做那谋害功臣的千古罪人!!”
这一声吼,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了早已干透的草原。
“哐当!”
又一声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
是陈庆之麾下的一名白袍小将。
他同样扔掉了长枪,摘下了头盔,跪在地上。
“白袍军,不杀英雄!”
“哐当!哐当!哐当!”
紧接着,象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一片,接着一片。
先是陈庆之的两万白袍军,再是李轩带来的三千玄甲卫。
最后,是那二十万原本应该执行屠杀命令的京畿大军。
无数的长戈、战刀、盾牌被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震撼天地的金属洪流。
二十万大军,在这一刻,竟然齐齐卸甲!
“请陛下开恩!!”
“请陛下开恩!!”
“请陛下开恩!!”
二十万人的齐声呐喊,不再是杀伐的号角,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请愿。
声浪滚滚,震得洛阳城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斗。
这一刻,没有军令,没有皇权。
只有人心。
李承业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大军,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兵器。
他手中的天子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算计了一辈子,掌控了一切,却唯独算漏了这最不值钱,却又最无价的——人心。
“反了都反了”
李承业跟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发髻散乱,神情恍惚,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仪。
而此时,被萧凝霜扶着的李轩,看着眼前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虚弱至极,却又无比欣慰的笑容。
“值了”
他喃喃自语。
这一仗,他没动一兵一卒。
却赢得了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