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一,南京户部衙门。
这座始建于洪武年间的宏伟衙署,如今挂上了“兴国军总理财司”的匾额。
三进院落里,算盘声噼啪作响如雨打芭蕉,三十余名账房先生正埋头清算账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汁的混合气味。
赵子龙坐在原本属于户部尚书的大堂上,面前堆叠的册簿几乎要没过他的头顶。
孙传庭、史可法、徐孚远、王明姝、关月贞、肖静仪等人分坐两侧,几人面色都透着凝重。
现在正在清理整个江南的人口、财力等情况。
“初步清点出来了。”
肖静仪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将一份汇总册推到赵子龙面前,“主公,咱们这次…真是掏了个马蜂窝。”
赵子龙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首先是土地人口。
江南八府一州,册载田地四千三百万亩,实际丈量预计不少于六千万亩。
在册人口八百七十万,但据史可法、徐孚远根据历年粮耗、盐引推算,实际人口应在一千二百万左右——有近三百万人成了不纳粮、不服役的“隐户”。
“隐田隐户,竟达三成以上。”
史可法苦笑,“这些田地人口,大多挂在士绅名下,或是被寺庙道观侵占。前朝不是不想清查,是动不了——一动,便是天下士林群起而攻之。”
赵子龙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府库钱粮方面:南京及各府州县官仓,共存粮一百八十万石。
听起来不少,但徐孚远在旁边批注:“此乃账面数,实际堪用者不足百万。余者或霉变,或被掺沙土,或根本就是空仓虚账。”
“最可恨的是这个。”
徐孚远又推过一本账册,“苏州府常平仓,账载存粮二十万石。实际开仓查验,只有三万石可用粮,余者全是稻草充袋,上层铺一层好粮遮掩。知府张慎言解释说是为‘防备上司核查’,我看这就是赤果果的贪腐!”
金银库藏更触目惊心。
南京户部银库应存银二百八十万两,实际清点只有四十余万两。
其余二百四十万两,账目上写着“剿饷”“辽饷”“练饷”等名目,实则大多进了各级官员的腰包。
在查抄马士英、阮大铖等权臣府邸时,倒是抄出白银五百五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珠宝古玩不计其数。
“马士英任首辅不过一年,竟贪墨如此。”
史可法痛心疾首,“国难当头,这些人想的还是中饱私囊!”
赵子龙沉默良久,问道:“军械物资呢?”
孙传庭从武官队列中走出,递上另一份清单:“火炮总计三百二十门,其中红衣大炮四十八门,余者多为老旧小炮。火铳一万两千支,堪用者不足八千。刀枪弓甲倒是充足,够装备十万大军。战马稀缺,仅得两千匹,且多羸弱。”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紧要的是火药。各府库存火药合计三十万斤,但受潮结块者过半。若与清军开战,这点火药支撑不了一个月。”
大堂内一片寂静。
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都望着赵子龙。
这些数字勾勒出的,是一个外强中干的江南。
看似富庶,实则千疮百孔。
看似兵多将广,实则隐患重重。
赵子龙忽然笑了。
这笑声让众人错愕。
徐孚远小心翼翼道:“主公…何故发笑?”
“我笑的是,”
赵子龙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马士英、崇祯他们,守着金山银山却活活饿死。也笑我自己,先前还以为取了江南便是取了天下财赋之地。”
他转身面对众人:“你们觉得这些数字很糟?相反,我却觉得很好!”
“好?”
史可法等人相视一眼,都是不解。
“对,很好。”
赵子龙眼中闪过精光,“因为现在这些问题,现在暴露出来了。若等我们与明军或者清军决战时才发现粮仓是空的、火药是潮的、士兵也是虚的,那才叫真的糟!”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点在账册上:“如今我们有了江南这一千二百万人口,哪怕只有六千万亩实田,若能整顿赋税、清查隐田,每年可征粮六百万石,银四百万两。这足够养活三十万大军,支撑一场大战!”
“军械不足,我们就自己造。南京有军器局,苏州有织造局,杭州有造船厂,这些都是现成的工匠。缺火药?江南产硝,广东产硫,我们打通商路便是!”
他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越来越激昂:“最关键的是,这些问题,崇祯解决不了,那些官员也解决不了。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敢动地主士绅的利益,不敢得罪既得利益集团。但我们兴国军敢!”
赵子龙环视众人:“因为我们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也正因为我们敢破敢立,百姓才会跟我们走!”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
史可法起身长揖:“主公见识,远超史某。只是…要动士绅利益,恐生变乱。”
“那就让他们乱。”
赵子龙冷笑,“只要是毒瘤早晚都会破,正好借机清洗。传我命令:十日内,江南八府所有士绅,必须如实申报田产人口。隐瞒一亩者,罚银十两;隐瞒十亩者,田产充公;隐瞒百亩者,流放!”
“朝鲜?”
徐孚远一愣。
“对,朝鲜。”
赵子龙走到墙边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那片岛屿上,“现在朝鲜有我们的矿区,也是我们的屯粮练兵之地。而岛上的汉民却不过数十万,大片沃土荒芜。流放罪囚去开垦,既惩了恶,又占领和开拓了土地,一举两得。”
这个设想让众人耳目一新。
自古以来流放都是琼州、云南,去到异邦的朝鲜,这还是头一遭。
“还是主公深谋远虑。”
孙传庭由衷道,“只是当务之急,还是整军备战。清军、明军、流寇三方虎视眈眈,我们时间不多。”
“所以必须双管齐下。”
赵子龙坐回主位,“徐先生,你总理财司,三件事:第一,五日内重编黄册,将隐田隐户纳入征税体系;第二,发行‘兴国粮票’,以府库存粮为抵押,向狗大户们借粮,秋后加息一成偿还;第三,筹建‘江南银行’,统一货币,吸收存银。”
徐孚远快速记录,额头冒汗。
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大动作,任何一项出了差错,都可能引发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