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绍芳皱眉,仍是担心地道:“牧斋公,降可以,但兴国那八条新政,真能实行吗?减赋三成,朝廷……不,兴国的开支从何而来?免役三年,水利工程谁来做?”
这话问到了要害。
园中众人都看向钱谦益,想听他的答复。
钱谦益不慌不忙,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主公亲笔写的《江南治理方略》,诸位请看。”
文书详细阐述了新政实施细则:减赋部分,通过清查隐田、追缴贪腐、发展工商来弥补;免役期间,水利工程由军队参与建设,以工代赈;科举改革,增加算学、农学、水利等实务科目……
申绍芳越看越惊:“这这些举措,非大智慧、大魄力不能为!赵元帅真非常人也!”
最后一个障碍消除。
当天下午,苏州城门升起“兴国”大旗,张慎言率全城官员出城迎接钱谦益入城。
常延龄的三千兵马被收编,城外吴易见大势已去,也遣使请降。
消息传开,引发连锁反应。
七月十二,陈子龙抵达松江。
这位复社领袖在士林中威望极高,且本就是松江当地人,甫一进城,松江名士夏允彝、李待问等便率众来迎。
松江知府本就是陈子龙门生,当即表示归顺。
一日之间,松江全境易帜。
七月十三,吴伟业抵达杭州。
这里遇到了些许阻力——浙江巡抚黄鸣俊是马士英亲信,还想负隅顽抗。
但杭州士绅早已不耐,在张岱、查继佐等人策划下,发动兵变将黄鸣俊拿下,开城迎降。
短短三日,江南八府已降其五。
只剩下常州、镇江、嘉兴三地,因有较强明军残部驻守,还在观望。
但他们的观望,很快被打破。
七月十四,常州城外。
兴国军五万大军列阵,军容严整,杀气腾腾。
孙传庭骑马立于阵前,望着城头紧张兮兮的守军,心中却无多少战意——他更希望不动刀兵,但却不惧怕战争,只要能达成目的即可。
常州守将常万年是马士英的表侄,手握八千兵马。
此人虽非名将,但常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强攻必付出代价。
“传令:开炮警告。”
孙传庭下令。
上百门红衣大炮在城外数里地外,远在明军大炮射程之外。
所有大炮分成几排,一字摆开,炮声齐鸣,炮弹却未轰向城墙,而是落在护城河中。
水花溅起数丈高,在阳光下形成道道彩虹。
这不是实战,纯是威慑。
城头守军个个面面觑,脸色发白。
他们中不少人是南京等地来的溃兵,见识过兴国军火炮的威力。
常万年也在城头,他身旁的副将低声劝道:“将军,我看还是降了吧。听说兴国军真的不杀降,苏州、杭州的官员都保全了”
“可我的家人还在马士英手里。”
这是马士英为了不让将领们投降,特地控制了很多家眷。
常万年咬牙,“表叔逃往芜湖前特意交代,让我死守常州,他会率援军来救。”
“还援军?”
副将苦笑,“朝廷一直国库空虚,发不起粮饷,因此军队吃晌严重,且都是老弱病残。马阁部自己手里也只剩下万余残兵,还被兴国军追得如丧家之犬,哪里还有援军?将军,别自欺欺人了。”
常万年正犹豫间,城下一骑驰出。
马上使者高举一面杏黄旗,这是使者的标志。
“常将军!”
使者高喊,“赵元帅有书信给你!”
常万年命人放下吊篮。
书信取上来,他展开一看,脸色大变。
信是赵子龙亲笔,只有短短数行:“常将军:尔父常弘祖,崇祯十一年任登州同知,因不愿附逆魏忠贤余党,被陷害下狱,瘐死狱中。尔母周氏,携尔逃回常州,艰辛抚育。马士英用尔,非重尔才,实因尔与阉党有仇,易于掌控。今马已败逃,尔何苦为其殉葬?尔母、尔妻、尔子,已在南京安置。开城归顺,不但保全性命,亦可为尔父昭雪。何去何从,速决。”
这封信字字诛心。
常万年父亲之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马士英正是利用这点,让他死心塌地卖命。
如今被赵子龙点破,他顿觉自己如同小丑。
更让他震惊的是,赵子龙连他母亲的姓氏、他父亲的下狱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份情报能力以及用心,太过可怕。
“将军你看!”
副将突然指向城下。
只见兴国军阵前,一群百姓被护送到阵前。
虽隔得远,但常万年一眼认出,那白发老妇正是他母亲!
“娘…”
他失声喊道。
城下一个少年也挥手高呼:“爹!我是文儿!我和奶奶、娘都好好的!赵元帅待我们可好了!”
常万年热泪盈眶。
他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开…开城门。”
他哑声道,“全军…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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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午时,常州城门缓缓打开。
常万年自缚出降,八千守军放下武器。
孙传庭立即入城,安抚百姓,接管府库,整编降军。
常州不战而降的消息传到镇江、嘉兴,两地震动。
镇江守将刘肇基还想抵抗。
他并非马士英嫡系,而是史可法旧部,对明朝尚有忠诚。
但镇江士绅已不堪战乱,在名士笪重光、张玉书联络下,发动兵变。
七月十五夜,刘肇基在府衙被部下杀死,首级被送往南京。
次日,镇江开城。
嘉兴的解决方式更为和平。
嘉兴知府本就是东林党人,与复社关系密切。
在朱彝尊、吕留良等名士劝说下,他主动联络兴国军。
七月十六,嘉兴城门大开,士绅百姓夹道欢迎新国军入城。
至此,从二月初十到二月十六,短短七日,江南八府一州全部归顺新国。
速度之快,震惊天下。
七月十七,赵子龙在南京武英殿接到最后一封归降文书——嘉兴知府的血誓效忠书。
他缓缓卷起文书,对殿中众臣道:“江南已尽归兴国军,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史可法深以为然。
传檄而定固然可喜,但要治理好这天下最富庶、也最复杂的地区,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
“当务之急有三。”
赵子龙道,“第一,兑现新政承诺,取信于民;第二,整编降军,消除隐患;第三,打通漕运,恢复江南与江北联系。”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而最大的考验,还在北方。崇祯不会坐视江南丢失,清军也在虎视眈眈。江南的财富,必须尽快转化为国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殿外,夏天磅礴大雨悄然而至。
崇祯十四年的夏天,江南在经历短暂动荡后,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而这场不流血的征服,将成为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暗流,正在涌动。
北京城里的崇祯皇帝,沈阳城中的皇太极,西安城内的李自成…各方势力都在紧盯着江南,谋划着自己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