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第七日,京杭运河上起了浓雾。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在雾中缓缓北行,船头挂着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姓李,是赵锋在江南安排的线人之一,专门负责秘密运送重要人物。
船舱内,苏芷靠着舱壁闭目养神。
她刚刚服下今日份的龙血回天宝丹药力,正配合《素心真诀》心法引导药力游走周身。
温热的暖流在经脉中流淌,她能感觉到受损的本源正在一点一点修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好转。
裴九霄坐在舱门边,长刀横在膝上,目光透过舱窗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河道。
他们已经离开苏州三日,按这个速度,再有七八日就能抵达京城。
但越是靠近北方,他心中的不安就越强烈。
“前面快到镇江了。”
李船夫在舱外低声道。
“裴将军,镇江码头有地龙会的眼线,我们得绕开。”
“绕路要多久?”
“多走一条水路,从西边的支流绕过去。”李船夫顿了顿。
“不过那条水道狭窄,若有埋伏……”
裴九霄明白他的意思。
大路危险,小路也不安全。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走小路。”他做出决定。
“尽量隐蔽。”
船改变方向,驶入一条支流。
河道果然狭窄许多,两岸是茂密的芦苇丛,深秋时节,芦花如雪,在雾中随风摇曳。
景色虽美,却更便于藏匿。
苏芷睁开眼,走到裴九霄身边,轻声道。
“你感觉如何?”
“不太好。”裴九霄如实回答。
“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
除了船桨划水的声音和风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连鸟鸣都稀少得反常。
苏芷也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
她闭上眼,尝试调动微弱的血脉感知。
不是像在苏州那样大范围探查,仅仅是感知周围是否有敌意。
忽然,她脸色一变。
“水下有人!”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砰”的一声闷响,船底被什么东西撞中,整艘船剧烈摇晃。
紧接着,数道黑影从水中跃出,手中握着分水刺,直扑船舱!
“小心!”
裴九霄长刀出鞘,刀光如电,瞬间斩断两柄刺来的分水刺。
但更多的黑衣人已从两侧水面跃上船板。
李船夫也抽出藏在船板下的短刀,与一名黑衣人战在一处。
但他毕竟是普通人,几个回合下来就左支右绌。
苏芷背靠舱壁,手中已握住银针。
她没有裴九霄那样的武功,但这段时间的修炼让她的反应和眼力都提升不少。
眼看一名黑衣人突破裴九霄的防线扑来,她侧身避过,银针精准刺入对方手腕穴位。
“啊!”
黑衣人惨叫一声,分水刺脱手。
但他显然训练有素,另一只手立刻拔出腰间匕首,再次刺来。
苏芷不及闪避,只能抬手格挡。
匕首划过她手臂,带出一道血痕。
剧痛传来,但她咬牙忍住,另一只手再次刺出银针,这次直刺对方咽喉!
“噗”的一声,黑衣人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这是苏芷第一次杀人。
但她没有时间恐惧,因为更多的敌人已经涌上船。
裴九霄那边情况也不妙。
他虽勇猛,但船上空间狭小,难以施展,还要分心保护苏芷。
而黑衣人显然经过专门的水战训练,进退有序,配合默契。
眼看两人就要被逼入绝境,芦苇丛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箭雨如蝗!
数十支羽箭从芦苇丛中射出,精准地射向黑衣人。
箭矢力道强劲,显然出自强弓。
猝不及防之下,七八名黑衣人应声落水。
“靖安司在此!”
一声清叱响起,冷月的身影如飞燕般掠过水面,长剑寒光一闪,两名黑衣人咽喉溅血。
在她身后,十余艘小船从芦苇丛中冲出,每艘船上都有三四名靖安司精锐,弯弓搭箭,刀剑出鞘。
局势瞬间逆转。
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跳水潜逃。
但冷月早有准备,她一挥手,几名擅长水性的靖安司校尉也跃入水中,片刻后水面上浮起血色。
战斗很快结束。
李船夫的船受损严重,开始进水。
冷月命人将裴九霄和苏芷转移到靖安司的船上。
“冷月姑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裴九霄问。
“殿下料定地龙会会在半路截杀,命我带队南下接应。”冷月简接道。
“我们在镇江等了两日,不见你们,就顺着水路找过来。还好赶上了。”
她看向苏芷手臂的伤口。
“苏姑娘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苏芷撕下衣襟简单包扎。
“京城那边情况如何?”
冷月的脸色凝重起来。
“比预想的更糟。地龙会的大祭司已经回到京城,西山祭坛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他们抓了上百名童男童女,准备在月圆之夜血祭。”
苏芷的心一沉。
“上百人……”
“还有更糟的。”冷月继续道。
“朝中至少有十余名官员被证实与地龙会有牵连,包括礼部尚书王崇。殿下已经开始抓捕,但这引起了朝野震动。昨日早朝,有老臣以死相谏,说殿下‘滥杀无辜’‘动摇国本’。”
裴九霄皱眉。
“这些老臣是真不知情,还是……”
“有些是真不知,被利用了。有些难说。”
冷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殿下现在压力很大。但他让我转告你们,一切有他顶着,你们只管做好该做的事。”
苏芷沉默片刻,轻声问。
“墨言大哥呢?他怎么样了?”
提到墨言,冷月的神色柔和了些。
“他在钦天监,和白幽前辈一起研究地宫入口。他说等你们回来。”
苏芷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地宫入口找到了吗?”裴九霄问。
“找到了,在皇陵深处。”冷月道。
“但入口的机关极其复杂,墨言大哥研究了两个月,才破解了八成。剩下的,需要苏姑娘的血脉之力才能完全开启。”
她顿了顿,补充道。
“白幽前辈说,开启地宫的最佳时机是下个月圆之夜子时。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五天。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二十五天。
时间比预想的更紧迫。
“我们现在全速回京,需要多久?”
裴九霄问。
“走水路太慢,改走陆路。”
冷月果断道。
“我已经备好了快马,我们从这里上岸,换马疾行。顺利的话,七八日可抵京城。”
“那就走陆路。”
众人不再耽搁,立即靠岸。
岸边早已备好马匹,冷月带来的靖安司精锐也全部下船,换上便装,扮作商队护卫。
临行前,李船夫来告别。
这沉默的汉子身上带了好几处伤,但神色如常。
“裴将军,苏姑娘,一路保重。”
“李大哥,你的伤……”苏芷关切道。
“不碍事,都是皮外伤。”
李船夫摆摆手。
“赵都尉交代的任务,我完成了。剩下的路,我帮不上忙了,二位多小心。”
裴九霄抱拳:“大恩不言谢。”
李船夫笑了笑,转身回到船上,撑篙离去,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
“走吧。”冷月翻身上马。
一行二十余人,策马北行。
为了避开地龙会的眼线,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偏僻的小路。
白天赶路,夜晚露宿,餐风饮露,日夜兼程。
苏芷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但时间紧迫,她也只能咬牙坚持。
好在龙血回天宝丹的药效支撑着她,加上《素心真诀》的调养,虽然疲惫,但暂无大碍。
裴九霄始终护在她身边,夜里守夜,白天赶路时也时刻警惕。
他的眼中有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
第七日黄昏,他们抵达京城南郊。
远远望去,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城墙上灯火点点,城门即将关闭,进出城的百姓排着长队,守城士兵仔细盘查。
“情况不对。”冷月勒住马。
“平日这时辰,城门不会查得这么严。”
她派一名手下前去打探。
片刻后,手下回报。
“冷月姑娘,城门口贴了海捕文书,捉拿‘江南来的奸细’。画像很像裴将军和苏姑娘。”
众人脸色一变。
“地龙会动用了朝中的关系。”
冷月沉声道。
“他们想在我们进城时就抓住我们。”
“有其他路吗?”裴九霄问。
“有。”冷月看向西方。
“西边有个废弃的水门,是前朝留下的,知道的人不多。但那里荒废已久,不知道还能不能通行。”
“去看看。”
一行人调转方向,绕到京城西郊。
这里果然荒凉,杂草丛生,一座破旧的石砌水门半掩在荒草中,门上的铁栅早已锈蚀。
冷月下马检查。
“栅栏烂得厉害,应该能破开。但门后的水道不知道是否畅通。”
“总比硬闯城门好。”裴九霄道。
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在远处林中。
裴九霄用刀柄猛击铁栏,锈蚀的铁条应声断裂。清理出一个可供人通过的缺口后,冷月率先钻了进去。
水道内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
水很浅,只到脚踝,但淤泥很深,行走困难。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另一端的出口。
出口外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堆满杂物,显然久无人迹。
“这是西城的贫民区。”冷月低声道。
“从这里到钦天监,要穿过半个京城。路上可能会遇到巡夜的士兵。”
“现在什么时辰了?”苏芷问。
“戌时三刻。”冷月估算道。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我们必须在宵禁前赶到钦天监,否则会被巡夜队盘查。”
“那就抓紧时间。”
众人走出小巷,融入京城的夜色。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分成三组,假装是夜归的百姓,沿着偏僻的街巷向钦天监方向移动。
京城的夜晚比江南冷得多。
寒风刺骨,苏芷裹紧披风,却还是觉得冷。
她的手臂伤口虽然包扎了,但连日奔波,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裴九霄察觉她的不适,握住她的手,渡过去一丝内力暖流。
“再坚持一下,快到了。”
苏芷点头,咬牙跟上。
穿过三条街巷,前方就是钦天监所在的天街。
但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夜队!
“避一避。”
冷月示意众人躲进旁边的阴影。
一队士兵举着火把走过,盔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军官警惕地扫视着街道,忽然停下脚步。
“那边有动静!”
他指向的正是众人藏身的方向!
“准备战斗。”裴九霄握紧刀柄。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对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是一个醉汉踢翻了酒坛。
士兵们立刻被吸引过去。
“谁在那里?!”
趁着这短暂的空当,冷月一挥手,众人迅速穿过街口,拐进另一条小巷。
醉汉的嚷嚷声和士兵的呵斥声渐渐远去。
众人松了口气,加快脚步,终于在天街尽头看到了钦天监的大门。
门前无人守卫,只有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冷月上前,按照特定节奏叩门。
三长两短,再两长三短。
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露出白幽苍老的面容。
“进来。”他低声道。
众人鱼贯而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钦天监的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正殿亮着灯。
白幽引众人进入正殿,殿内陈设简朴,中央一张长案,案上摊满了图纸和古籍。
而长案旁,坐着一个双眼蒙着素白布带的年轻人。
听到脚步声,年轻人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回来了。”
是墨言。
苏芷看着他蒙眼的布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走上前,轻声道。
“墨言大哥,你的眼睛……”
“没事。”莫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看不见了,反而更清楚。苏姑娘,裴九霄,欢迎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地宫入口的机关,我已经破解了九成。剩下的最后一成,需要你的血脉之力。苏姑娘,你准备好了吗?”
苏芷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又看了看周围众人。
裴九霄、冷月、白幽,还有随后赶到的云逸和欧阳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知道,最后的抉择时刻,到了。
深吸一口气,苏芷缓缓点头:
“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