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正殿内的烛火通明,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白幽将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长案上,地图绘制的不是山川城池,而是错综复杂的地下脉络。
那是京城地底的地脉分布图。
图中用朱砂标注了数个节点,最中央的位置画着一棵枯树的轮廓,周围盘踞着狰狞的龙形黑影。
“这就是我们现在掌握的全部情况。”
白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地宫入口在皇陵深处,太祖陵寝正下方三百丈处。但这不是唯一入口,地龙会在西山也打通了一条通道,直通地脉核心。”
他的指尖停在西山位置,那里画着一个血红色的祭坛标记。
“他们选的这个位置很毒。”
白幽沉声道。
“这里是地脉的‘怨气淤积点’,历代战死者的怨念在此沉淀。在此处举行血祭,产生的怨毒之力能最大程度刺激邪龙。”
萧景琰站在案前,眉头紧锁。
“他们的大祭准备得如何了?”
冷月回禀。
“根据最新情报,祭坛已搭建完毕,九十九名童男童女已秘密关押在西山别院的地牢中。负责看守的是地龙会的精锐,约两百人。大祭司本人昨日已抵达西山,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两百精锐……”裴九霄握紧刀柄。
“我们有多少人可用?”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道。
“靖安司可调动三百精锐,禁军中可信的约五百人。但这些人不能全部调用,京城需要守卫,朝中那些不安分的人也需要监视。”
“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只有八百人可用。”裴九霄计算道。
“而且还要分兵两路,一路阻止地龙会大祭,一路进入地宫。”
“不。”
苏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们不能分兵。”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芷走到地图前,手指先点在西山祭坛,再移到皇陵地宫。
“地龙会的大祭和我们的净化,都需要借助地脉之力。如果我们分兵两处同时行动,两股力量在地脉中碰撞,后果不堪设想。”
白幽眼中闪过赞赏。
“苏芷姑娘说得对。地脉如同人体经络,一处受激,全身皆动。若西山血祭与地宫净化同时进行,两股力量在地脉中对冲,轻则引发地动山摇,重则可能直接撕裂封印。”
“那怎么办?”冷月问。
“难道任由他们举行血祭?”
“抢在他们前面。”
苏芷的手指按在地宫入口。
“月圆之夜子时是地脉最活跃的时辰,也是最佳的开启时机。但这不是唯一时机,月圆前三天,地脉开始波动,那时也可以开启,只是效果会打折扣。”
她抬头看向众人。
“我们可以提前三天行动。在地龙会大祭之前进入地宫,尝试净化邪龙。如果成功,他们的血祭就失去了意义。如果失败……”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失败,地龙会的大祭将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邪龙将彻底苏醒。
“提前三天……”白幽掐指计算。
“那就是本月十二日,距离现在还有十九天。”
“十九天。”萧景琰重复这个数字。
“来得及准备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莫言。
墨言坐在长案旁,面前摊着地宫机关的图纸。
他虽然蒙着眼,但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的速度比有眼睛的人还快。
听到萧景琰的问话,他抬起头。
“给我十天。十天后,我能完全破解最后一道机关。”
“另外九天,用来演练和准备。”
白幽接话道。
“地宫内部情况不明,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谁进核心,谁守外围,遇到突发情况如何应对,这些都要事先想好。”
裴九霄忽然问。
“地宫内部有多大?”
白幽从案下取出另一卷图纸,展开后是一幅建筑剖面图。
“根据莫氏先祖留下的记载,地宫共分三层。上层是太祖陵寝的延伸,有大量机关陷阱。中层是皇室秘库,收藏着历代皇帝积累的珍宝和典籍。下层才是连接生命之树根系的真正核心。”
他指向图纸最下方,那里画着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中央是一棵枯树的轮廓。
“核心区域有多大?”苏芷问。
“至少百丈见方。”白幽道。
“生命之树的一条主根贯穿其中,邪龙就被封印在根系内部。但三百年来,怨毒侵蚀,根系已经腐败,邪龙的封印也日渐松动。”
云逸皱眉。
“这么巨大的空间,我们这几个人进去,一旦遭遇地龙会的人……”
“所以我们需要援军。”
萧景琰看向冷月。
“地龙会既然打通了西山的通道,他们的人很可能会在我们进入地宫后从那边进来。我们要派人在入口处设伏。”
“殿下想用多少人?”冷月问。
“两百靖安司精锐,加上一百禁军高手。”萧景琰果断道。
“冷月姑娘你亲自带队,务必将地龙会的人挡在外面。不需要全歼,只要拖住他们,给我们争取时间。”
“是!”
“另外……”萧景琰顿了顿。
“本王也要进去。”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都是一惊。
“殿下不可!”云逸率先反对。
“地宫凶险,您是监国,万一有失……”
“正因为我是监国,我才必须进去。”
萧景琰的声音不容置疑。
“玉简中记载,开启核心需要皇室血脉。在场之人,除了本王,还有谁有资格?”
他看向苏芷。
“而且,苏姑娘需要‘真龙之血’作为引子。本王若不在场,你们如何净化邪龙?”
众人沉默。
萧景琰说得没错,他是目前唯一符合条件的皇室成员。
“那就这么定了。”白幽一锤定音。
“进入核心的人员:萧景琰殿下、苏芷姑娘、裴九霄,墨言,还有老夫我。冷月姑娘带人在外阻击地龙会,云逸负责皇陵外围的守卫,欧阳姑娘在地面接应,处理可能的伤员。”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核心净化需要的人员都在其中,外围防御也足够严密。
但裴九霄仍有顾虑。
“白幽前辈,您之前说,净化过程需要‘至诚之心’作为桥梁。这‘至诚之心’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白幽身上。
白幽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这件事,老夫本来想晚些再说。但既然问到了,现在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中的明月,声音变得悠远。
“六十年前,老夫还年轻时,曾云游至江南。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位女子,她姓苏,名素心,是那一代的素心传人。”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素心姑娘那时刚满二十,在江南一带行医济世。她医术高超,心地善良,无论贫富贵贱,都一视同仁。”
白幽的眼中泛起回忆的光泽。
“我因为对素心一族的好奇,故意装病接近她。但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把戏,却没有拆穿,反而认真地为我‘诊治’。”
他转过身,看向苏芷。
“你的眉眼,有七分像她。”
苏芷心中一动。
苏素心,这个名字她见过,是她的曾祖母辈。
“后来呢?”裴九霄问。
“后来……”白幽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陪她在江南行医三年。那三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看着她救治病人,看着她安抚伤者,看着她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耗尽心力。我想告诉她我的心意,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素心一族的女子,注定要为使命牺牲,不能有儿女私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
“直到有一天,京城传来消息,地脉异动,邪龙即将破封。当时的皇帝下旨,急召素心传人入京。她接了旨,没有犹豫,当晚就收拾行装。”
“我劝她不要去。”
白幽的声音带着痛苦。
“我说,天下那么大,素心一族守护了三百年,够了。我们可以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去过平凡的日子。但她摇头,说‘这是我的使命’。”
“她入京那天,我站在渡口送她。她回头对我笑,说‘白幽,等我回来’。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叫我的名字。”
白幽闭上眼。
“但她没有回来。她以生命为代价加固了封印,死在了养心殿。我去京城接她的遗体,她躺在棺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殿内弥漫着沉重的悲伤。
良久,白幽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
“从那玄冥之战以后,老夫就留在京城。一方面是为了守护她用生命换来的封印,另一方面是为了寻找让素心传人免于牺牲的方法。我翻阅古籍,观测星象,研究地脉,终于发现了‘生命之树’的线索,也找到了三山岛的传承。”
他看向苏芷。
“苏芷姑娘,你问‘至诚之心’是什么?老夫可以告诉你,是愿为所爱之人付出一切的纯粹心意。当年素心姑娘赴死时,心中牵挂的是天下苍生,那是大爱。而裴九霄对你的心意,是小爱。但无论是大爱还是小爱,只要纯粹无伪,都能成为血脉与树根间的桥梁。”
裴九霄浑身一震。
“前辈的意思是……”
“净化过程中,怨毒会先经过‘桥梁’,再转入苏芷姑娘引导。”白幽看着他。
“这意味着,你要承受怨毒的冲击。那种痛苦,常人难以想象,甚至可能损伤神智。”
裴九霄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就这?”
他握住苏芷的手,看向白幽,眼神坚定。
“前辈,您太小看我了。只要能护她周全,别说怨毒冲击,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苏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说什么,却被裴九霄轻轻按住嘴唇。
“别说傻话。”他柔声道。
“我们说好的,一起走。”
白幽看着他们,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好,好。素心姑娘若在天有灵,看到她的后人能遇到这样的男子,定会欣慰。”
他转向墨言。
“墨言,你准备好了吗?”
墨言“看”向白幽的方向,缓缓点头。
“先祖留下的罗盘和图纸,我已经完全掌握。地脉的律动,我也能清晰感知。十天后,我能带大家安全进入核心。”
“那就这么定了。”萧景琰一锤定音。
“十九天后,本月十二日子时,我们进入地宫。这期间,所有人全力准备。冷月姑娘你负责训练阻击队伍,云逸,皇陵外围的布防交给你,欧阳姑娘,准备好足够的伤药,墨言,继续破解机关,裴九霄,你保护苏姑娘,同时熟悉地宫路线。”
众人领命。
“白幽前辈,”萧景琰最后看向白幽。
“请您继续观测星象,若有异动,随时告知。”
“老夫明白。”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殿内只剩下白幽、苏芷和裴九霄。
白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苏芷。
“这是素心姑娘当年留下的。她说,若后世有缘人得见,此玉可助一臂之力。”
苏芷接过玉佩。
玉佩温润,正面刻着一颗心形图案,背面是一个“素”字。
当玉佩入手时,她感到血脉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共鸣。
“谢谢前辈。”她郑重收下。
白幽摆摆手。
“去吧,好好准备。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成功。”
裴九霄扶着苏芷走出正殿。
夜已深,寒月当空,星光稀疏。
“冷吗?”裴九霄问。
苏芷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有你在,不冷。”
两人站在院中,望着夜空。
十九天后,他们将面临生死考验。
但此刻,他们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因为他们在一起。
因为他们有要守护的人。
也因为他们相信,这一次,结局会不同。
钦天监的钟声在夜色中响起,悠远绵长。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