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已过,京城的清晨起了薄雾。
宫墙的红漆在雾中显得黯淡,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养心殿东暖阁内,萧景琰正襟危坐,面前的檀木长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他已连续三日未曾安枕。
自肃清三皇子余党以来,朝中的反对声浪并未平息,反而借着“祖制”“礼法”的名头愈演愈烈。
今日早朝,以礼部尚书王崇为首的一干老臣,更是当庭跪谏,称“皇室血脉关乎国本,七殿下虽为监国,却无权处置三皇子”。
“无权?”
萧景琰的手指轻叩案面,眼中寒光一闪。
“三皇子勾结邪教、谋害父皇、意图颠覆社稷,证据确凿。本王依律处置,何错之有?”
立在帘外的冷月低声道。
“殿下息怒。王尚书等人,恐怕不仅是出于礼法。”
“本王知道。”萧景琰冷笑。
“查过他们的底细了吗?”
“正在查。”冷月回禀。
“但这些人行事谨慎,暂时还未发现他们与地龙会的直接联系。不过昨日云逸在清查三皇子府邸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账目。”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呈到案上。
萧景琰翻开册子,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
起初只是寻常的俸禄支出、府中用度,但翻到后面几页,他的眼神骤然锐利。
“这些银两流向……”
他指着一行记录。
“‘西山别院修缮’,短短三年,支出了三十万两白银?”
“是。”冷月道。
“西山别院是三皇子名下的避暑山庄,但据工部档案记载,那座别院近十年未曾大修。云逸已带人去查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逸一身风尘闯了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西山别院有重大发现!”
“说。”
“那座别院表面是山庄,地下却另有乾坤。”云逸声音低沉。
“我们在地窖中发现了一条密道,通往山腹深处。里面有一座祭坛。”
萧景琰霍然起身:“祭坛?”
“是,规模不小,能容纳上百人同时祭祀。祭坛周围刻满了邪教符文,中央有一座石鼎,鼎中……”云逸顿了顿。
“残留着大量血迹和骨灰,看痕迹,至少举行过三次以上活人祭祀。”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冷月握紧剑柄:“地龙会的祭坛?”
“八九不离十。”云逸继续道。
“我们在祭坛旁还发现了一些物品——有破损的青铜面具,有烧了一半的经卷,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呈暗红色,正面刻着狰狞的龙首,背面是一个扭曲的“祭”字。
“地龙会的祭司令牌。”
萧景琰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
“看来三哥不只是与他们勾结,更深深陷其中。”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
“祭坛的位置,可曾标注?”
“已经绘成图。”云逸呈上一张草图。
萧景琰展开草图,目光在地图上扫过。
西山别院位于京城西郊,距离皇陵不过二十里。
而祭坛所在的山腹,从方位来看,正对着太祖陵寝的方向。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浮现。
“难道他们想……”萧景琰猛地抬头。
“冷月,立刻去请白幽前辈!”
同一时辰,钦天监观星台。
白幽独自立于高台之上,手中托着一方古朴的青铜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时而指向西北,时而指向东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三个月前,他观测星象时发现地脉异动加速,封印可能撑不过五年。
但就在昨夜,罗盘的异象更甚,指针不仅乱转,盘面上甚至浮现出了细密的裂纹。
这不是寻常的地脉波动。
这是有人在强行干扰地脉,试图破坏封印。
“前辈!”冷月的身影出现在观星台下。
“殿下有请,有要事相商。”
白幽收起罗盘,快步走下高台:。
“可是西山那边有发现?”
冷月一怔:“您怎么知道?”
“罗盘显示,西北方向有强烈的邪气聚集。”白幽沉声道。
“若老夫所料不差,地龙会应该在那里设了大型祭坛,正在用邪术冲击地脉。”
两人匆匆赶往东宫。
一路上,白幽详细询问了西山祭坛的情况,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活人祭祀,他们想用怨魂之力,强行冲开封印。”白幽喃喃。
“难怪地脉异动会加速。照这个速度,别说五年,恐怕连一年都撑不住。”
“一年?”冷月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保守估计。”白幽道。
“若让他们再举行几次大祭,封印可能会在几个月内崩溃。”
说话间已到东宫。
萧景琰正在殿中来回踱步,见二人进来,立即将草图递给白幽。
“前辈请看,这祭坛的位置……”
白幽接过草图,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果然如此!他们选的这个位置,正好是地脉的‘气眼’所在。在此处举行邪祭,能最大化地冲击封印!”
他指向草图上祭坛的方位,又拿出自己的罗盘对比。
“你们看,罗盘指针乱转的方向,正是这里。地龙会的人很懂地脉之术,他们不是胡乱选址,而是有备而来。”
萧景琰的心沉到谷底。
“他们想做什么?”
“冲击封印,提前唤醒邪龙。”
白幽一字一句道。
“如果老夫没猜错,他们应该选定了某个特定时辰,很可能是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届时举行大祭,以活人鲜血和怨魂为引,强行冲开封印。”
“月圆之夜……”
萧景琰想起苏芷玉简中记载的“最佳开启时机”,猛然醒悟。
“他们想抢在我们之前!”
“正是。”白幽点头。
“地龙会既然知道封印的存在,很可能也知道开启地宫的方法和时机。他们想抢先一步,在封印最脆弱的时候,用邪术彻底破坏它,迎接邪龙降世。”
殿内陷入死寂。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更添几分不祥。
良久,萧景琰缓缓开口。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最近一次月圆是在十日后。”
白幽掐指计算。
“但十日后并非最佳时机。真正危险的,是下个月圆之夜,那才是阴气最盛、地脉最不稳的时候。如果地龙会要举行大祭,一定会选在那天。”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零三天。”白幽纠正。
“而且必须在他们行动之前,抢先开启地宫,尝试净化邪龙。否则一旦让他们得逞,邪龙破封,一切就都晚了。”
萧景琰闭目沉思。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
“三件事。第一,冷月,你立刻带人去西山,暗中监视祭坛动向。若有异动,随时回报。”
“是。”
“第二,云逸,你继续追查地龙会在朝中的党羽。尤其是礼部尚书王崇那一派人,我要知道他们底底牵扯多深。”
“遵命。”
“第三……”萧景琰看向白幽。
“前辈,请您立刻联络苏芷和裴九霄,让他们尽快回京。一个月时间,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白幽点头,却又迟疑。
“可是殿下,苏姑娘的身体……”
“顾不得了。”萧景琰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是唯一的办法。若失败,不仅是她,整个大周都将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而且我相信,如果是苏芷,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白幽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老夫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传信。”
众人领命退下。
萧景琰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雾气未散,宫墙的影子在雾中模糊不清,如同这扑朔迷离的局势。
一个月。
三十天后,一切将见分晓。
是力挽狂澜,还是玉石俱焚。
他想起三年前,父皇在病榻前握着他的手说。
“景琰,这江山太重了。”
那时他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这江山之重,重过千钧。
重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万千性命。
殿外传来钟声,沉闷悠长,在雾气中回荡。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路还长,他还不能倒下。
千里之外的江南,苏州城。
听雨巷小院内,苏芷正盘膝坐在竹丛旁修炼《素心真诀》。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她的脸色已好了许多,周身隐隐有温润的白光流转。
裴九霄在院中练刀。
刀光如雪,划破清晨的空气,带着凛冽的寒意。
他的伤早已痊愈,此刻每一刀都力求精准,仿佛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裴九霄收刀入鞘,示意苏芷留在原地,自己悄然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他看见外面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老者,手中提着药箱是薛老。
开门让进,薛老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神色凝重。
“薛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苏芷起身相迎。
“出事了。”薛老直截了当。
“京城来的消息,地龙会在西山发现了大型祭坛,准备在下个月圆之夜举行大祭,意图强行破坏封印。”
裴九霄和苏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消息可靠吗?”裴九霄问。
“是白幽老家伙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
薛老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封密信。
“你们自己看。”
苏芷接过密信展开。
信上是白幽前辈熟悉的字迹,简洁明了地说明了京城的情况,最后写道。
“时机紧迫,望速归。月圆之夜前,务必抵京。”
信末附了一幅简图,标注了西山祭坛的位置和地脉流向。
“他们要抢在我们前面。”
苏芷握紧信纸,指节泛白。
“我们必须提前回去。”裴九霄沉声道。
“按原计划,我们本打算再过半月启程。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薛老点头。
“老夫也是此意。地龙会既然敢在京郊设祭坛,说明他们在朝中的势力比预想的更庞大。你们若再耽搁,恐怕连京城都进不去。”
他从药箱中取出两个小瓶。
“这是老夫连夜赶制的‘龟息丹’。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如同假死。若路上遇到盘查或追杀,或许能派上用场。”
裴九霄郑重接过。
“多谢先生。”
薛老摆摆手,看着苏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丫头,此去凶险,你可想好了?”
苏芷平静点头。
“想好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好。”薛老轻叹一声。
“你比你那先祖更通透。记住,素心一族的使命是守护生命,但你的生命,同样需要守护。莫要学她,为了使命,舍了自己。”
苏芷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薛老话中所指,他说的是苏静心先祖。
“晚辈谨记。”
薛老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若真到了绝境,记得你还有两枚龙血回天宝丹。那不是用来救命的,而是用来搏命的。”
门轻轻关上,小院重归寂静。
苏芷低头看着手中的密信,又抬头看向裴九霄。
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今晚就走?”她轻声问。
“今晚就走。”裴九霄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意。
竹影摇曳,晨风微凉。
而远在京城的西山深处,祭坛上的石鼎中,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凝固。
山风穿过洞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亡魂的哭泣。
一个月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