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的第三日黄昏,马车行至青州地界的落雁峡。
这是一段蜿蜒于两山之间的官道,因峡中多生芦苇,秋日南迁大雁常在此歇脚而得名。
此刻虽未入秋,但峡谷两侧山崖高耸,暮色中投下长长阴影,将道路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裴九霄策马行在车前,目光警觉地扫视着两侧山壁。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对这类地形保持着本能的警惕,峡谷、密林、渡口,皆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车帘掀起一角,苏芷探出半张脸,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许,但仍显苍白。
“要在这里过夜吗?”
“过了峡谷有个驿站,我们在那里歇脚。”
裴九霄回头看她,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累了?”
苏芷摇摇头。
“还好。只是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
落雁峡虽非繁华路段,但往常这时辰也该有些商旅行人。
此刻却只有他们的马车和马匹蹄声在峡谷中回响,连鸟鸣声都稀落得反常。
裴九霄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对驾车的陈伯低声道。
“加快些,在天黑前出峡谷。”
“是,裴少爷。”
陈伯扬鞭,马车速度提了起来。
就在此时,前方弯道处,三根粗大的原木突然从山壁上滚落,“轰”的一声横在路中,阻断了去路。
几乎同时,后方也传来重物落地的巨响,退路也被封死了。
“戒备!”
裴九霄厉喝一声,长刀已然出鞘。
陈伯猛地勒住马,马车堪堪停在原木前三尺处。
两匹马受惊嘶鸣,前蹄扬起,车厢剧烈摇晃。
苏芷在车内扶住厢壁才稳住身形,脸色更白了几分。
山壁两侧,十余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现身。
他们皆着黑衣,面蒙黑巾,手持制式统一的窄刃长刀,动作矫健,落地时几乎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为首一人身形瘦高,露出的双眼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目光扫过马车,最终落在裴九霄身上,声音沙哑。
“留下车中女子,你们可自行离去。”
裴九霄端坐马上,刀横身前,神色冷峻。
“谁派你们来的?”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瘦高男子一挥手。
“杀。”
十余名黑衣人如离弦之箭,从两侧山壁扑下。
他们配合默契,六人直取裴九霄,四人扑向马车,剩余两人封堵退路。
裴九霄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策马前冲。
马蹄踏地,尘土飞扬,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弧线,直劈最先逼近的两人。
“铛铛”两声金铁交鸣,两名黑衣人被震退数步,手中长刀竟被斩出缺口。
裴九霄这一刀势大力沉,毫无花哨,全是沙场搏杀的狠辣。
但黑衣人显然也非庸手。
被震退的两人顺势后撤,另外四人已从不同角度攻来,刀光如网,封死裴九霄所有闪避空间。
与此同时,扑向马车的四名黑衣人已至车前。
陈伯抽出藏在车座下的短刀,厉声道。
“苏姑娘莫出车厢!”
话音未落,一柄长刀已刺穿车帘!
车内,苏芷瞳孔骤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倒,刀尖擦着她的衣襟刺入厢壁。
冰冷的刀锋带起的劲风,让她颈后寒毛倒竖。
没有时间思考。
苏芷伸手抓住刺入厢壁的刀身,触手冰凉。
她能感觉到持刀者正在发力,想要抽出长刀。
就在这一瞬间,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闭目,凝神。
不是动用血脉之力,白幽和欧阳雪都再三叮嘱,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绝不能再催动血脉,而是感知。
素心血脉赋予她的,不仅仅是净化之力,还有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
即便不主动催动,在生死关头,这种感知也会本能地浮现。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
她“看”到车外持刀者的位置,“看”到他发力时肌肉的紧绷,“看”到他下一瞬将要抽刀再刺的轨迹。
然后,她松开了握刀的手,身体向侧方翻滚。
“噗”的一声,长刀抽回,再次刺入,正是她刚才所在的位置!
车外持刀的黑衣人显然一愣。
他这一刺本是预判了苏芷躲避的方向,却被她以毫厘之差避开。
而就在他愣神的刹那,一道刀光从侧面劈来!
是陈伯。
这看似普通的老车夫,此刻身手竟异常矫健,短刀划向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急忙挥刀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但另外三名黑衣人已逼近车厢,刀光闪烁,眼看就要破厢而入。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马嘶响起。
裴九霄那边,战况惨烈。
他以一敌六,虽勇猛无匹,但黑衣人配合精妙,刀法刁钻,显然专门研究过对付骑兵的战法。
几回合下来,他座下战马已中两刀,鲜血淋漓。
裴九霄眼中杀机暴涨。
他知道不能再纠缠下去,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苏芷那边危矣。
一念及此,他不再防守,长刀陡然加速,化作一片刀影,完全放弃自身防护,只攻不守!
“噗嗤”一声,一名黑衣人被刀锋掠过脖颈,鲜血喷溅。
但几乎同时,另一柄长刀也刺入了裴九霄左肩。
剧痛传来,裴九霄闷哼一声,却借着这一刺之力,身体从马背上腾空而起,长刀横扫!
“铛铛铛——”
三声脆响,三名黑衣人被震退。
裴九霄落地踉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衣襟,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瘦高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显然没料到裴九霄如此悍勇,以伤换命,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围住他!”
瘦高男子冷喝,亲自提刀上前。
而马车这边,情况更加危急。
陈伯虽勇,但毕竟年过半百,以一敌四,很快左支右绌。
一名黑衣人觑得空隙,一刀劈开车厢侧壁!
木屑纷飞中,苏芷暴露在刀光之下。
她背靠残破的车厢,手中无寸铁,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却无惧色。
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逼近的黑衣人动作都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苏芷动了。
不是攻击,她无力攻击。
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萧景琰临别所赠,刻有“平安”二字和皇室龙纹的玉佩。
暮色中,玉佩泛着温润光泽。
苏芷将玉佩举在身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黑衣人耳中。
“见此玉佩,如见七皇子殿下。尔等真要弑杀皇室贵客?”
几名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
他们当然认得这玉佩,这是皇子级别的信物,非亲近之人不可得。
若车中女子真是七皇子贵客,杀她的后果……
“别听她胡言!”一名黑衣人厉声道。
“动手!”
但那一瞬的犹豫,已经足够。
“嗖——”
破空声响起。
一支羽箭从峡谷入口方向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举刀欲劈的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睁大双眼,手中长刀当啷落地,身体缓缓倒下。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十余骑从峡谷入口疾驰而来!
为首一骑上,一名青年将领弯弓搭箭,又是三箭连珠,三名逼近马车的黑衣人应声而倒。
“靖安司在此,叛逆伏诛!”
青年将领声如洪钟。
剩余的黑衣人大惊失色。
瘦高男子见状,知道事不可为,果断下令。
“撤!”
黑衣人训练有素,听到命令立刻四散,往两侧山壁攀爬,显然早有退路安排。
靖安司骑兵已至,但山壁陡峭,马匹难行,只能眼看着黑衣人消失在暮色中。
青年将领勒马停在马车前,翻身下马,对车内拱手。
“靖安司都尉赵锋,奉殿下之命暗中护卫。救援来迟,让苏姑娘受惊了。”
苏芷扶着残破的车厢,缓缓站直身体。
她看着赵锋,又看了看手中玉佩,终于明白萧景琰赠玉的深意。
这不仅是信物,更是护身符。
“赵都尉不必多礼。”
她声音有些发颤,但还算平稳。
“裴九霄……不……裴将军受伤了,还请……”
话未说完,裴九霄已踉跄走来。
他左肩伤口还在渗血,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先上下打量苏芷,确认她无恙,才转向赵锋。
“赵都尉,多谢。不过你们为何会在此时出现?”
这话问得直接。
落雁峡距离京城已近百里,靖安司的护卫若一直暗中跟随,为何到现在才现身?
若说巧合,未免太过。
赵锋神色一肃,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裴九霄。
“裴将军请看。”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地龙纹样,背面是一个“祭”字。
令牌边缘有新鲜血迹,显然刚经历战斗。
“这是……”裴九霄皱眉。
“地龙会的令牌。”赵锋沉声道。
“殿下在清理三皇子余党时,发现他们与一个叫‘地龙会’的邪教勾结。该教崇拜地底邪物,认为其苏醒是‘真龙降世’。我们截获情报,他们已派人南下,目标就是苏姑娘。”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一路追踪,在青州城外剿灭了一队地龙会的人,从其中一人口中逼问出,他们在落雁峡设伏。这才紧急赶来,所幸还算及时。”
裴九霄握着令牌,脸色阴沉。
他料到离京后不会太平,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且并非单纯的三皇子余党,而是牵扯出邪教。
“地龙会规模如何?首领是谁?”他问。
“尚在查。”赵锋摇头。
“该组织隐秘,我们掌握的情报有限。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知晓地底那东西的存在,且知晓苏姑娘封印之事。”
这话让裴九霄和苏芷同时心中一沉。
若只是权力斗争,尚可应对。
但牵扯到邪教信仰,事情就复杂了。
信仰会让人疯狂,不计代价。
“殿下有何安排?”裴九霄问。
“殿下让卑职转告二位。”赵锋正色道。
“江南之行,务必小心。地龙会不会善罢甘休。另外……”
他看向苏芷,语气恭敬。
“殿下还说,若苏姑娘觉得危险,可随时折返京城。皇宫永远为二位敞开。”
苏芷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请转告殿下,苏芷心意已决。”
赵锋似乎料到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拱手。
“卑职明白。我们会暗中护送二位至江南边境,之后的路就要靠二位自己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一事。白幽前辈托卑职带话,若在江南遇到难处,可去苏州‘回春堂’找一位姓薛的老医师。是他的故交,或可相助。”
裴九霄记下这个名字,点头致谢。
夜色渐浓,峡谷中血腥气未散。
靖安司的人开始清理现场,将黑衣人尸体收殓,又帮陈伯修理破损的车厢。
苏芷站在一旁,看着忙碌的众人,又看向裴九霄正在包扎的伤口,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了。
但她不后悔。
裴九霄包扎完伤口,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怕吗?”
苏芷抬头看他,暮色中他的眉眼依旧坚毅。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在,就不怕。”
裴九霄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驱散了夜风的凉意。
“那就继续往前走。”他说。
“走到江南,走到我们的医馆,走到太平日子。”
苏芷重重点头。
远处,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后。
星辰开始浮现,在夜空中明明灭灭。
前路漫长,危机四伏。
但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