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雁峡后,裴九霄决定改变路线。
原本计划走官道经扬州南下,但遇袭事件让他意识到,他们的行踪可能已被地龙会掌握。
在与赵锋商议后,一行人改走水路,沿运河南下。
七日后,客船在苏州闾门码头靠岸。
时值初夏,江南水乡浸润在蒙蒙细雨中。
白墙黛瓦的民居沿河而建,石拱桥如月横跨,乌篷船在河道中穿行,船娘吴侬软语的唱腔随水波荡漾。
这景象与京城的恢弘肃穆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温润静谧。
苏芷披着素色披风,站在船头望向岸上。
连日舟船劳顿让她面色更显苍白,但眼神中却有了些许光亮。
这是她自幼向往的地方,空气中湿润的草木气息让她觉得安心。
“小心些。”
裴九霄先一步下船,伸手扶她。
他的左肩伤势经欧阳雪准备的伤药调理,已无大碍,但动作时仍会微皱眉头。
赵锋带着两名靖安司校尉跟在后面。
按约定,他们将护送至此,之后的路需裴苏二人自己走。
“裴将军,苏姑娘,我们就此别过。”
赵锋拱手。
“殿下交代的事已办妥,在苏州城内为二位安排了落脚处,城西‘听雨巷’第三户,户主姓陈,是可靠的人。”
裴九霄抱拳回礼。
“这一路,多谢赵都尉。”
“分内之事。”赵锋顿了顿,压低声音。
“另外,白幽前辈所说的薛老医师,就在城内‘回春堂’坐诊。此人脾气有些古怪,但医术确实高明,尤其擅长调养内损之症。二位若有需要,可去寻他。”
说完,赵锋不再多留,带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
裴九霄雇了辆马车,载着苏芷往城西去。
车厢内,苏芷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轻声说。
“我觉得这城里河道纵横,像迷宫一样,总感觉会走丢。”
“会吗?”裴九霄问。
“会”苏芷转头看他,微微一笑。
“但有你在,不会。”
裴九霄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贴,暖意传递。
听雨巷是条僻静的小巷,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
第三户是座不大的院落,白墙黑瓦,院门虚掩。
推门进去,天井里种着几丛翠竹,雨打竹叶沙沙作响,确实配得上“听雨”之名。
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从堂屋迎出,衣着朴素,面容和善。
“可是裴公子和苏姑娘?老身陈氏,已等候多时了。”
她显然是得了吩咐,并不多问,只引二人进院。
院落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东西两厢房已打扫出来,床铺被褥都是新的。
“厨房里备了饭菜,二位先用些,好生休息。”
陈婶说完便退下了,很是知趣。
简单用过饭,苏芷便显了疲态。
裴九霄送她回房休息,自己在院中竹丛旁坐下,按刀警戒。
雨丝渐密,敲在竹叶上,声音细碎。
裴九霄的思绪却飘远了。
赵锋临走时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地龙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白幽前辈所说的线索,同时也要提防暗处的威胁。
苏芷的身体,撑不了多久的奔波。
三日后,苏芷精神稍复,两人决定去寻薛老医师。
回春堂位于苏州城东的繁华地段,是间三开间的医馆,门面古朴,匾额上的字迹已有些年头。
时近晌午,医馆内仍有不少病患等候,药童穿梭其间抓药,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香。
裴九霄护着苏芷进了医馆,只见诊案后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正为一位妇人诊脉,手指搭在腕上,闭目凝神,半晌才开口说了几句,声音沉稳。
这便是薛老了。
等诊完一拨病人,裴九霄上前拱手。
“薛老先生,晚辈裴九霄,受白幽前辈所托,特来拜会。”
薛老抬眼看他,目光如电,又扫过他身后的苏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摆摆手让药童照看其他病人,自己起身。
“随我来。”
他引二人进了医馆后堂。
后堂比前厅幽静许多,靠墙是一排药柜,中央一张方桌,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以及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的是太湖烟雨,笔法飘逸。
“白幽那老牛鼻子,还活着呢?”
薛老坐下,说话毫不客气。
裴九霄恭敬道。
“前辈一切安好,托晚辈问候先生。”
“哼,问候?”薛老冷笑。
“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老夫何事?”
裴九霄看了一眼苏芷,苏芷会意,上前半步,轻声道。
“薛老先生,晚辈苏芷,身患内损之症,想请先生诊治。”
薛老的目光落在苏芷脸上,细细打量。
半晌,他忽然道。
“伸出手来。”
苏芷依言伸手。
薛老三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
这一次诊脉的时间格外长,薛老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不时微调位置,似乎在探查什么。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惊疑不定。
“你姓苏?”
苏芷点头:“正是。”
“素心血脉……”
薛老喃喃,随即恍然。
“难怪白幽那老家伙让你来找我。他是想让我帮你调理本源之损。”
“先生可有办法?”裴九霄急问。
薛老沉吟片刻,缓缓道。
“办法是有,但需一味药引,‘龙血藤’。此藤只生长在太湖深处的岛屿上,极难寻得。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苏芷。
“你的损伤非同一般,是透支了生命本源。即便用龙血藤调理,也只能保你十年无虞。十年后若找不到根治之法,依旧难逃油尽灯枯。”
十年。
又是十年。
裴九霄的心沉了下去。
地底封印十年,苏芷的性命也只剩十年。
这数字像一道枷锁,重重压在他心上。
苏芷却显得平静。
“十年,够了。请先生告知龙血藤所在。”
薛老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倒是看得开。也罢,老夫年轻时曾采过一次龙血藤,就在太湖中的‘三山岛’北崖。但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是否还有,难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绘制精细,标注着太湖各岛屿的位置,其中三山岛被红圈标出。
“三山岛地势险峻,北崖更是峭壁临湖,猿猴难攀。”薛老指着地图。
“当年我是借了采药人的绳索才下去的。你们若要去,需做好准备。”
裴九霄仔细记下地图,郑重道谢。
薛老摆摆手,又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苏芷。
“这里有几丸‘固元丹’,你每日服一丸,可暂缓本源消散。记住,服药期间绝不可再动用血脉之力,否则药石罔效。”
苏芷接过木盒,深深一礼。
“谢先生。”
离开回春堂时,已是午后。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泽。
回听雨巷的路上,苏芷忽然在一座石桥边停下。
桥栏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样。
岁月侵蚀,大部分已看不清,但其中一处纹样却让苏芷心头一震。
那是一个简化的图案。
一颗心形轮廓,中心有一道竖线,形似叶脉。
与她在血脉记忆深处看到的素心一族徽记,有七八分相似!
“怎么了?”裴九霄注意到她的异常。
苏芷指着那纹样。
“你看这个。”
裴九霄俯身细看,也觉眼熟。
“这是……”
“像是素心一族的标记。”苏芷轻声道。
“可怎么会刻在这里?这座桥看起来至少有百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裴九霄环顾四周,见桥头有家茶铺,便扶苏芷过去坐下,要了一壶茶,顺便向掌柜打听。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听闻他们问桥栏纹样,笑道。
“客官好眼力。那纹样啊,听我爷爷说,是百年前一位女医师留下的。那位医师姓苏,医术高超,在咱们这一带行医济世,救过不少人。后来她离开了,乡亲们为感念恩德,就在桥栏上刻了她的徽记。”
苏芷心中剧震。
“那位苏医师,后来去了哪里?”
“这就不清楚了。”掌柜摇头。
“只听说她去了太湖里的某个岛,说是要寻什么‘归隐之地’。唉,都是老辈人的传说了,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
太湖、岛屿、归隐之地。
这些线索与薛老所说、与白幽前辈的暗示,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裴九霄握紧苏芷的手,低声道。
“看来,我们必须去三山岛一趟了。”
苏芷点头,目光坚定。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
养心殿偏殿内,萧景琰正在批阅奏折。
自那夜之乱后,他已正式以监国身份总理朝政。
龙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大多是弹劾、清查三皇子余党的。
冷月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抱拳行礼。
“七殿下。”
“查得如何?”萧景琰头也不抬。
“地龙会的线索断了。”
冷月声音低沉。
“我们在京中的三处据点都是空的,人早就撤走了,只留下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但云逸那边查到,地龙会与江南某些盐商有联系,资金往来密切。”
萧景琰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江南看来他们是冲着苏姑娘去的。”
“要不要派人增援?”冷月问。
“不必。”萧景琰摇头。
“赵锋已在苏州安排人手暗中照应。若我们大张旗鼓派兵,反而会打草惊蛇。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是苏姑娘自己选的路。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她需要时提供助力,而不是替她决定。”
冷月沉默片刻,忽然道。
“七殿下,您变了很多。”
萧景琰苦笑。
“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变不行。从前我只想当个逍遥皇子,辅佐治国。现在……”
他看向窗外皇宫的飞檐。
“现在才知道,这龙椅有多沉重。”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一事。”冷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白幽前辈从钦天监送来的。”
萧景琰拆开信,快速扫过,脸色渐渐凝重。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星象异动,地脉不稳。封印之期恐不足八年。速寻根治之法,迟则生变。”
八年。
比之前预估的十年,又少了两年。
萧景琰握紧信纸,指节泛白。许久,他才缓缓道。
“传令给江南的人,让他们务必护住苏姑娘。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冷月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萧景琰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夜色如墨,星辰隐匿,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
“苏芷,裴九霄……”他轻声自语。
“时间不多了。”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敲打在琉璃瓦上,像远方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