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苏醒后的第三日,清晖苑的气氛依旧凝重,却已有了些许不同。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偏殿东厢房的窗棂被轻轻叩响。
裴九霄瞬间睁开眼他其实一直没睡,只是闭目养神,手已按上刀柄。
但在看清窗外人影后,他松开了手。
是冷月。
这位玄冥之战后留在宫中的女剑客,此刻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蓝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佩剑,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初。
她没走门,直接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冷月姑娘。”
裴九霄起身,压低声音。
“外面情况如何?”
“暂时平静。”
冷月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床榻上仍在沉睡的苏芷身上。
“欧阳雪在太医院那边守着,她让我先过来看看苏姑娘。听说成功了?”
裴九霄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昨夜醒了一次,喝了药,又睡了。白幽前辈说这是恢复的过程,让她多睡会儿好。”
冷月走近床边,看着苏芷苍白的脸,沉默片刻,才道。
“那日太医院被困,我和欧阳雪听到养心殿方向的动静,心急如焚,却冲不破那些黑袍人的封锁。后来是云逸带人杀到,才救我们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愧疚。
“等我们赶到养心殿,一切已经结束了。苏姑娘昏迷,你守着她,七殿下在收拾残局,我们没能帮上忙。”
“你们没事就好。”
裴九霄说的是真心话。
“云逸呢?他伤得重吗?”
提到云逸,冷月的眼神微微一暗。
“肩上的伤无大碍,欧阳雪已经处理了。但……”她抿了抿唇。
“那柄匕首上的阴毒侵入了经脉,虽然白幽前辈出手逼出了大半,但余毒未清,需要时间慢慢调理。这两日他一直在强撑着协助殿下处理善后事宜,昨夜才被欧阳雪强行按在床上休息。”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欧阳雪轻柔的声音。
“裴大哥,我来给苏芷姐姐诊脉。”
裴九霄开门,欧阳雪提着一个药箱走进来。
她比冷月略长几岁,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气质温婉,但眼下的青黑透露着连日操劳。
她先对冷月点点头,然后走到床边,轻轻执起苏芷的手腕。
诊脉的时间不长,但欧阳雪的神情却几度变化。
半晌,她放下苏芷的手,轻声道。
“脉象平稳了许多,只是气血亏虚得厉害,需要长期调养。素心血脉对身体的消耗太大了。”
她转向裴九霄,神色严肃。
“裴大哥,有句话我不得不说。苏芷姐姐虽然醒了,但她的身体就像一只满是裂痕的玉瓶,勉强粘合在一起。若再经历一次昨夜那样的消耗,恐怕……”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裴九霄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
他何尝不知道?
在记忆深处看到她蜷缩在光茧中的样子,看到她被那些黑色记忆丝线缠绕的样子,他比谁都清楚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不会再有下次。”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会护着她,哪怕拼上性命。”
欧阳雪看着他眼中的决绝,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药箱中取出几个瓷瓶。
“这是我新配的药丸,固本培元,一日三次,饭后服用。另外,这几日饮食要清淡,但营养必须跟上。她失血过多,需要慢慢补回来。”
裴九霄郑重接过。
“多谢欧阳姑娘。”
“不必谢我。”欧阳雪摇头。
“苏芷姐姐救了所有人,包括我和冷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收拾好药箱,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与冷月一同离开了。
临出门前,冷月回头看了裴九霄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裴九霄坐回床边,看着苏芷沉睡的容颜,伸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想起昨夜她醒来时,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清澈明亮的模样。
想起她说“傻子,你怎么也来了”时,声音里带着的哽咽和笑意。
想起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我们一起面对”时的坚定。
心中某个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
同一时间,养心殿废墟旁临时搭建的议事厅内,萧景琰正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议善后事宜。
厅内的气氛压抑而沉重。
虽然邪龙已被重新封印,养心殿的混乱也已平息,但留下的烂摊子却千头万绪。
户部尚书林文正躬身禀报。
“殿下,昨夜之乱,禁军伤亡一百三十七人,宫中侍卫、太监、宫女伤亡合计两百零九人。养心殿及周边三座殿宇损毁严重,初步估算修复需要白银八十万两,耗时至少半年。”
兵部尚书周武接着道。
“已查明参与叛乱的黑袍人共计六十三名,全部当场击毙或自尽,无一活口。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但兵械样式和训练痕迹显示,这些人应该来自江湖某个秘密组织,且训练有素,不像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萧景琰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半晌,他开口。
“黑袍人的事,交给靖安司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背后肯定还有人。”
“是。”周武躬身。
这时,一直沉默的白幽忽然开口。
“殿下,关于地底那东西,还有一事需要禀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位道袍老者身上。
昨夜他力挽狂澜,协助苏芷重新封印邪龙,在众人心中已是深不可测的高人。
“封印虽然完成,但并不牢固。”
白幽的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苏姑娘以素心血脉为引,强行将邪龙压回地脉深处,但这就像用巨石压住井口,巨石会风化,井下的东西却不会消失。老夫估算,封印最多能维持十年。”
“十年?!”有人惊呼出声。
“十年是最乐观的估计。”
白幽补充道。
“若期间再有类似昨夜的事件发生,龙气外泄,或者有人故意破坏封印,时间只会更短。”
厅内一片死寂。
十年,听起来很长,但对于一个王朝的安危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前辈可有加固封印之法?”萧景琰沉声问。
“有,但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合适的时机。”白幽道。
“首先,要找到素心一族完整的传承古籍,从中寻找更完善的封印术。其次,需要一件能镇压地脉气运的宝物作为阵眼。最后,需要至少三位修为深厚的高手,在特定时辰同时施法,才能将封印加固到百年以上。”
每一件都不是易事。
萧景琰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古籍的事,交给柳相去办,他门生故旧遍天下,寻找古籍应该比我们有办法。宝物的事,容我再想想。至于高手——”
他看向白幽。
“前辈算一位。另外两位,晚辈心中已有人选,只是需要时间说服。”
白幽点点头,不再多言。
议事又持续了一个时辰,才将各项善后事宜大致安排妥当。
众臣告退后,厅内只剩下萧景琰和白幽两人。
“前辈。”
萧景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
“您说实话,苏姑娘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白幽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殿下为何这么问?”
“因为我看得出来,裴九霄在害怕。”
萧景琰低声道。
“我自从认识他以后,他在战场上身陷重围时没怕过,在朝堂上被群臣攻讦时没怕过,但昨夜他看着昏迷的苏芷时,他在害怕。”
白幽沉默片刻,缓缓道。
“素心血脉是天赐,也是诅咒。她们能净化世间污秽,却也容易在血脉之力的反噬中伤及根本。苏姑娘昨夜强行催动禁术,虽侥幸保全性命,但本源已损。若调理得当,或许能像常人一样活到老;若再经历一次类似的事……”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萧景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让她再冒险。十年……十年时间,我一定会找到彻底解决地底那东西的办法。”
“但愿如此。”白幽轻声道。
午时过后,苏芷再次醒来。
这次她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眼神清明,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自己坐起身,小口小口地喝裴九霄喂过来的粥。
“我自己来就好。”
她伸手想接碗,被裴九霄轻轻避开。
“你手还在抖。”
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苏芷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坚持。
她安静地喝着粥,偶尔抬眼看他,目光温柔。
一碗粥喝完,裴九霄用布巾仔细擦净她的嘴角,又扶她靠坐在床头,这才在她身边坐下。
“刚才冷月和欧阳雪来了。”
他握着她依旧冰凉的手,轻声说。
“冷月说,那日她们被困在太医院,后来是云逸救她们出来的。云逸受了伤,但无大碍,正在休养。”
苏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严重吗?”
“欧阳雪说余毒未清,需要时间调理,但没有性命之忧。”裴九霄顿了顿。
“她们很担心你。”
“我没事。”苏芷轻声道。
“比起她们经历的,我已经很幸运了。”
裴九霄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刚经历生死,却还在关心别人。
“阿芷。”他忽然开口。
“嗯?”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
裴九霄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
“我们去江南,或者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小镇,开一间医馆。你治病救人,我保护你和医馆。不再管什么朝堂纷争,不再管什么天下苍生,要么过普通人的生活,好不好?”
苏芷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想说她愿意。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那地底的东西怎么办?素心一族的责任怎么办?”
“我们一起想办法。”
裴九霄的声音坚定。
“十年时间,我们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果真的找不到,那就交给后人。阿芷,你已经为这天下付出够多了,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泪水终于从苏芷眼中滑落。
她不是难过,而是感动,是释然。
长久以来压在肩上的重担,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可以放下。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好。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江南,开医馆,过普通人的生活。”
裴九霄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他倾身,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一言为定。”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进房间,照亮了相拥的两人。
而在皇宫深处,地脉之下,被重新封印的邪龙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理智的等待。
十年。
对于沉睡了千万年的存在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时间。
它等着,等着封印松动的那一天。
等着再次,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