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黄昏,清晖苑笼罩在一片奇异的静谧中。
偏殿正厅已被布置成临时的法坛。
白幽换上了一身玄色道袍,袍袖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图,腰间悬着七枚古朴的铜铃。
他正站在法坛中央,以朱砂在地上绘制一个巨大的阵图。
阵图呈九宫八卦形,每一宫都对应着一盏青铜古灯,灯油里掺了檀香、龙涎和几种罕见的药材,燃烧时散发出清心宁神的香气。
裴九霄站在阵图的“生门”位置,已换了一身素白劲装,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
他闭目凝神,按照白幽这两日传授的法门调整呼吸,将精气神调整到最佳状态。
但握着刀柄的手,依旧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萧景琰站在厅外廊下,墨言和几名亲信侍卫守在四周。
整个清晖苑已被严密把守,连只飞鸟都难以闯入。
“时辰快到了。”
白幽绘制完最后一笔,直起身,看向裴九霄。
“裴九霄,最后再问你一次,此法凶险万分,一旦开始便无退路。你的意识进入苏姑娘的血脉深处后,所见所感皆非虚妄,那是她历代先祖的记忆洪流,其中不乏痛苦、绝望甚至疯狂。你若在其中迷失,轻则神智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裴九霄睁开眼,目光平静。
“我已准备好了。”
“好。”
白幽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的血红色珠子,珠子内部似有光华流转,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在其中游动。
“这是‘同心珠’,以你二人的心头血炼制而成。”白幽将珠子托在掌心。
“它能指引你找到她,也是你回归现世的锚点。记住,无论你在血脉深处看到什么、经历什么,都要握紧这颗珠子,记住自己的来处。”
裴九霄郑重接过,将珠子握在手心。那珠子触手温热,仿佛有脉搏在跳动,让他想起苏芷昏迷前最后的眼神,决绝,却带着一丝不舍。
“现在,入阵。”
裴九霄依言走进阵图中央,在白幽的指示下盘膝坐下。
苏芷被安置在他对面的“死门”位置,依旧昏迷,面色苍白。
白幽开始踏罡步斗,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
那咒文晦涩难懂,音节古怪,每吐出一个字,厅内的空气便凝重一分。
七盏青铜古灯的火苗无风自动,齐齐转向阵图中心。
随着咒文的推进,阵图上的朱砂线条逐一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将整个阵图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红雾之中。
裴九霄感到手中的同心珠开始发烫,一股奇异的力量从珠子中涌出,沿着手臂蔓延全身。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褪色。
最后看到的,是白幽凝重的面容,和萧景琰紧握的双拳。
然后,黑暗降临。
无边无际的黑暗。
裴九霄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中下沉,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虚无。
但他能感觉到手中的同心珠在发烫,那股温热是他与现世唯一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触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如果在这意识的世界里,“睁眼”这个概念还存在的话,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空是血红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大地龟裂,寸草不生,远处有断壁残垣,像是某座古老城池的废墟。
风中传来哭泣声、哀嚎声、厮杀声,层层叠叠,如同千万亡魂在同时诉说痛苦。
“这是苏芷的血脉记忆?”
裴九霄握紧同心珠,珠子的温热让他保持清醒。
他环顾四周,决定朝那座废墟走去。
按照白幽的说法,苏芷的意识应该沉在最核心的记忆碎片中,而最强烈的记忆往往与重大事件相关。
越靠近废墟,空气中的悲怆感就越浓重。
裴九霄看到了幻影,穿着古老服饰的人们在奔逃,身后是滔天的洪水。
战士们在城墙上死守,箭雨如蝗。
祭司们在祭坛上舞蹈,天空中有巨大的阴影掠过。
这些都是素心一族历代先祖的记忆碎片,零散、混乱,却都浸透着绝望。
裴九霄强迫自己不去细看那些幻影,他必须集中精神寻找苏芷。
同心珠在手中微微震动,似乎在指引方向。
他穿过废墟,来到一片战场。
这里的情景更加清晰,两支军队正在厮杀,一方是身着玄甲的士兵,一方是穿着道袍和布衣的普通人。
那些普通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他们眼中都闪烁着相同的光芒。
那是素心血脉特有的、纯净而坚定的光。
“素心一族,护佑苍生!”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清越而悲壮。
裴九霄循声望去,只见战场中央,一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女子手持玉杖,周身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所过之处,受伤的士兵伤口开始愈合,肆虐的黑气开始消散。
女子的容貌与苏芷有七分相似。
“先祖……”裴九霄喃喃。
就在这时,战场边缘,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扑向那女子。
黑影的速度太快,女子正在全力施术,根本来不及反应。
“小心!”
裴九霄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他忘了这只是记忆碎片,忘了自己只是意识体,忘了这一切早已发生过。
他只是看到那个酷似苏芷的女子遇险,便不顾一切地想要保护她。
他撞开了黑影。
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啸,化作黑烟消散。
而那女子,那位素心先祖,惊讶地转头,目光穿过千年的时空,落在了裴九霄身上。
“你是……”
她眼中闪过一丝迷惑,随即变成了然。
“后世之人,为何来此?”
“我来找人。”
裴九霄站稳身形,才发现自己在这个记忆碎片中居然有实体。
“找一个叫苏芷的女子,她是您的后人。”
“苏芷……”
先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她怎么了?”
“她为了封印地底邪龙,意识沉入了血脉深处,我来带她回去。”
先祖沉默了。
她环顾四周的战场,那些厮杀、那些死亡、那些痛苦,都凝固在这一刻的记忆里。
良久,她才轻声说。
“素心一族的女子,总是如此为了苍生,不惜己身。”
她看向裴九霄,目光变得柔和。
“你能为她闯进这记忆洪流,可见情深。但你要知道,这片记忆之海无边无际,每一滴水都是一段过往。你要找到她,如同大海捞针。”
“我有这个。”
裴九霄举起手中的同心珠。
“它能指引我。”
看到同心珠,先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欣慰。
“以心头血炼制的同心珠 好,好。既然你有此决心,我便帮你一把。”
她抬起玉杖,轻轻点在裴九霄额前。
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裴九霄感到自己的感知被无限放大。
他“看”到了,无数记忆碎片如星辰般散布在黑暗中,而其中有一颗,散发着熟悉的、温暖的光。
那是苏芷的意识所在。
“她在那里。”
先祖收回玉杖,指向黑暗深处的一点微光。
“但你要快。这片记忆之海正在吞噬她,她的意识越沉越深,一旦沉入最底层的‘祖源之海’,就再也回不来了。”
裴九霄重重点头。
“多谢前辈。”
“还有一件事。”
先祖叫住他,神色严肃。
“你找到她后,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素心血脉中封存着太多秘密,有些甚至是禁忌。无论你看到什么,都要记住,那是过去,无法改变。你的任务是带她回到现在。”
“我明白。”
“去吧。”
先祖微微一笑,那笑容与苏芷如此相似。
“告诉她,素心一族的女子,也可以拥有幸福。这不是背叛使命,而是人本应有的权利。”
话音落下,整个战场开始消散,化作点点光芒。
先祖的身影也逐渐透明,最后完全消失。
裴九霄握紧同心珠,朝着那点微光全速奔去。
越靠近,周围的记忆碎片就越混乱。
他看到了更多素心先祖的身影,有人在山林间救治伤患,有人在朝堂上直言进谏,有人在战场上以身为祭封印邪物 每一段记忆都浸透着责任、牺牲,和深藏的孤独。
终于,他来到了微光的源头。
那是一片纯白的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光茧。
光茧半透明,隐约可见苏芷蜷缩其中的身影。
她闭着眼,表情平静,仿佛只是在沉睡。
但光茧周围,黑色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如同毒蛇,一点点侵蚀着光茧。
那些黑线来自更深层的记忆,来自素心一族历代先祖最痛苦的经历,最深的恐惧,最绝望的时刻。
裴九霄冲上前,拔刀,虽然只是意识体,但他的刀依然在手斩向那些黑线!
刀光过处,黑线断裂,但立刻有更多的黑线涌上来,无穷无尽。
“苏芷!”
他一边挥刀,一边大喊。
“醒醒!我来接你了!”
光茧中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苏芷!你说过要在帝都开一间医馆,救死扶伤、医治天下,也说过要与我携手并肩、浪迹天涯,这些话,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更多的黑线涌来,几乎要将光茧完全吞没。
裴九霄发疯般挥刀,刀光如雪,却斩不尽这无边的黑暗。
“七殿下说要替我们主婚!”
他的声音开始嘶哑。
“他说等我们回去,就为我们主婚!苏芷,你不想穿嫁衣吗?不想听我说那些一直没敢说的话吗?!”
光茧猛地亮了一下。
“我说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我说我要护你一世周全,谁敢动你我就杀谁!我说我爱你,比爱自己的性命,还要爱!”
裴九霄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灌注了全部的心神。
“所以你给我回来!回来听我说这些!回来嫁给我!回来陪我走完这一生!”
“轰——”
光茧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所有的黑线在这一刻齐齐崩断,化作飞灰。
白光中,苏芷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最初是迷茫的,仿佛刚从漫长的梦中醒来。
然后,她看到了裴九霄,看到他一身狼狈,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裴……九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是我。”
裴九霄丢开刀,冲上前,伸手想要触碰她,却怕这一切只是幻觉。
“我来接你回家。”
苏芷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终于触到了他的脸颊。
温热的,真实的。
“傻子……”
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怎么也来了,这里很危险……”
“你在哪,我就在哪。”
裴九霄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胸口。
“危险算什么。”
同心珠在这一刻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将两人完全包裹。
周围的白色空间开始崩塌,记忆碎片如雪花般纷飞消散。
“抓紧我!”
裴九霄将苏芷紧紧搂在怀中。
“我们回去!”
光芒吞没了一切。
清晖苑偏殿。
阵图中的红雾骤然收缩,全部涌入裴九霄和苏芷体内。
七盏青铜古灯的火苗齐齐熄灭,白幽踉跄后退一步,嘴角渗出血丝,但眼中却露出欣慰之色。
“成了。”
阵图中央,裴九霄身体一晃,向前倾倒。
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一双纤细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
苏芷睁开了眼睛。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虽然气息依旧虚弱,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深藏的温柔。
“裴九霄……”
她轻声唤他,声音沙哑却真实。
裴九霄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疲惫却灿烂,像穿越漫长黑夜后终于看到的朝阳。
“欢迎回来。”
他紧紧抱住她,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苏芷也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门外,萧景琰看到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对墨言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将这一刻的宁静还给这对历经生死的恋人。
烛火重新燃起,照亮相拥的两人。
长夜将明,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