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之乱后的第二个深夜,皇宫西侧的清晖苑偏殿灯火未熄。
这里是距离养心殿最近的完整宫苑之一,原本是先帝某位太妃的居所,太妃薨逝后便一直空置。
今夜,七皇子萧景琰亲自下令,将这里辟为安置伤者与重要人员的场所。
偏殿东厢房内,烛火摇曳。
苏芷躺在临时铺设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床边,裴九霄坐在一张圆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握着苏芷冰凉的手,左手搭在膝头的佩刀刀柄上。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近六个时辰,连眼都没合过。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恭敬的叩门声。
“裴将军,七殿下命卑职送汤药来。”
裴九霄缓缓松开握刀的手,声音因长时间未开口而有些沙哑。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的太医端着托盘躬身而入。
他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药汁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小心地看了一眼昏迷的苏芷,低声道。
“这是太医院刚煎好的‘固魂汤’,白幽前辈亲自调配的方子。前辈说,每隔三个时辰服一次,可护住苏姑娘心脉,维系生机。”
裴九霄点头,没有立刻去端药碗,而是问。
“陛下那边如何?”
太医脸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神色。
“陛下已恢复意识,只是身子还虚,不能多言。白幽前辈守着呢,说已无性命之忧。就是……就是三殿下那边……”
他欲言又止,裴九霄也不追问,只摆了摆手。
“知道了,你去吧。”
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厢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裴九霄这才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舀起一勺,用唇碰了碰,确认不烫,才送到苏芷唇边。
药汁喂不进去,顺着唇角流下。
裴九霄用布巾轻轻擦拭,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阿芷。”他低声唤她,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喝药了。”
昏迷中的女子自然听不见。
裴九霄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将药汁含进自己口中,然后俯身,以唇相渡。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他动作极轻极缓,一点一点将药汁哺入她口中,同时用掌心贴在她颈侧,以内力引导吞咽。
这是他第三次用这种方式喂药。
第一次是昨夜她刚昏迷时,白幽配好第一剂药,他当着七皇子和几位太医的面这样做了,没有丝毫犹豫。
有人露出讶异之色,但无人置喙,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年轻将军,与这位素心传人之间,有着无需言说的情谊。
一碗药喂完,裴九霄用布巾擦净苏芷嘴角,又细细擦了擦自己的唇。
做完这些,他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染了一层暖色。
如果不是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快点醒来。”
裴九霄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你说过要在帝都开医馆,还要和我浪迹天涯,这些约定,你都忘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裴九霄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三日前那个月夜。
是在京城西郊的竹林里。
他难得有半日闲暇,约苏芷出城。
竹林深处有座小亭,他们在那里待到月上中天。
她靠在他肩上,指着天上的星河,说起素心一族古老的传说。
他说起这三年所发生的事情,说起战死的兄弟,说起对太平盛世的向往。
最后她说。
“裴九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难过?”
他当时心头一紧,将她搂得更紧。
“你不会不在。”
“我是说如果。”
她仰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素心一族的女子,很少有善终的。我们天生就容易卷入是非,容易成为靶子。”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斩钉截铁。
“那我就护着你。谁敢动你,我就杀谁。皇帝也不行。”
她笑了,笑声清脆。
“你这话要是被七殿下听见,非得治你的罪不可。”
“治罪就治罪。”
他捧着她的脸,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阿芷,我裴九霄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现在我怕了,我怕失去你。”
她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泛起水光。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傻子。”
那夜他们在那座小亭里待到天亮。
没有更亲密的举动,只是相拥着看星河渐隐,看晨光熹微。
但有些东西,在无声中确认,在眼神中交融。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心意。
因为第二天,七皇子紧急召见,宫中异变初现端倪。
再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变故,直到昨夜养心殿那场生死搏杀。
“你总是这样。”
裴九霄睁开眼,看着昏迷的苏芷,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什么危险都自己扛。素心血脉,护佑苍生,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担心,我也会害怕?”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触感冰凉。
“这次换我护着你了。所以你快点醒来,看着我,听我说,以后不准再这样冒险,不准再把我推开,不准再一个人承担所有。”
厢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没有叩门声。
萧景琰走了进来,身上已换了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掩不住。
他看了眼床边的裴九霄,又看了眼昏迷的苏芷,无声地叹了口气。
“裴兄,你去歇会儿吧。我让墨兄来替你。”
萧景琰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裴九霄摇头:“我不累。”
“你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
萧景琰皱眉。
“这样下去,不等苏姑娘醒来,你自己先垮了。”
“我垮不了。”裴九霄的声音很平静。
“她没醒,我就不能垮。”
萧景琰沉默地看着这个自己最信任的朋友。
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明明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却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那种极致的刚硬与极致的温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悲壮的气质。
“白幽前辈稍后会过来。”
萧景琰不再劝,转而说起正事。
“他要为苏姑娘施针,说是或许能刺激她的意识。另外地底那东西,前辈说已封印了,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了。”
裴九霄猛地抬头:“暂时?”
“嗯。”
萧景琰神色凝重。
“苏姑娘的封印已压制了它,但地脉已被扰动,龙气外泄,那东西就像尝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苏醒。”
“有什么办法?”
“两种。”萧景琰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找到素心一族完整的传承古籍,从中寻找更强大的封印术。第二……”
他顿了顿,看向床上的苏芷。
“唤醒苏姑娘。她的血脉是唯一能真正净化那东西的力量。”
裴九霄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柳相已经派人前往江南苏氏故地,寻找可能遗留的古籍。我也会动用所有力量,在天下搜寻素心一族的线索。”
萧景琰将手按在裴九霄肩上。
“但这需要时间。而苏姑娘白幽前辈说,她的意识可能沉在血脉深处,寻常方法唤不醒。”
“前辈之前说,有办法。”
裴九霄盯着萧景琰。
“以我的意识为引,进入她的血脉深处,带她回来。”
萧景琰眉头紧锁。
“白幽前辈也跟我说了。但九霄,这太危险了。你的意识可能迷失,可能永远回不来。而且就算成功,也可能对你的心智造成永久损伤。”
“我不怕。”
“我怕!”
萧景琰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压下去,深吸一口气。
“裴九霄,你是大周的将军,也是我的兄弟,若你出了事……”
“若她出了事,我也活不下去。”
裴九霄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殿下,您说得对,我是大周的将军,但在这之前,我是一个男人,一个承诺要护她一世周全的男人。”
两人对视,烛火在沉默中跳动。
良久,萧景琰缓缓收回手,苦笑。
“我就知道劝不住你。白幽前辈三日后会准备好一切,到时我为你护法。”
“多谢殿下。”
萧景琰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裴九霄,若你们都能平安回来,我替你们主婚。”
裴九霄一怔,随即眼眶微热。
“好。”
门轻轻关上,厢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裴九霄重新握住苏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他的心却因为萧景琰那句话而温热起来。
主婚。
他想过很多次,但从未说出口。
他想看她穿嫁衣的样子,想牵着她的手 ,想向所有人宣告这是他裴九霄要守护一生的人。
“听到了吗?”
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七殿下说要替我们主婚。所以你得快点醒来,不然错过了吉日,又要等一年。”
他顿了顿,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声音闷闷的。
“阿芷,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我想告诉你,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那时候你拿着药锄砸马腿的样子,又凶又可爱。我想告诉你,每次看你治病救人,我都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比爱自己的性命,还要爱。”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回来听我说这些,回来嫁给我,回来陪我走完这一生。”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孤独而坚定,仿佛能这样守到地老天荒。
而在苏芷的意识深处,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记忆之海中,一点微弱的白光忽然亮了一下。
就像夜航的船,在茫茫大海上,忽然看见了远方的灯塔。
虽然遥远,但光就在那里。
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