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落下的瞬间,苏芷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也不是野兽的凶光,而是一种超越了生命概念的漠然。
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深坑废墟、破碎祭坛、对峙的众人,却仿佛只是在看一堆无意义的沙石。
然而,当那目光聚焦在苏芷腕间光芒大盛的素心玉镯时,某种近乎“兴趣”的情绪,在那双非人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素心……血脉?”
龙影未开口,声音却直接在所有人心灵深处响起。
那声音古老、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地脉深处的回响,仿佛千万年的岁月在其中沉淀。
苏芷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不只是“看”着她,更是在“审视”她,审视她的血脉,她的灵魂,她的每一段记忆。
那是一种毫无隐私可言的入侵,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她的皮肉,翻检她的内脏。
“退下。”白幽的声音响起。
虽然受伤,虽然他此刻连站立都困难,但当那龙影目光锁定苏芷时,他还是挣扎着站直了身体,一步踏前,挡在了苏芷与深坑之间。
素色衣纱在无形的威压下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挺拔。
“此女与尔等无关。”
白幽直视龙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欲为祸,老夫尚有一战之力。”
龙影的目光从苏芷身上移开,落在白幽身上。
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仿佛在辨认什么。
半晌,那声音再次在众人心中响起。
“蝼蚁也配言战?”
话音未落,龙影周围的空间骤然扭曲!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但深坑边缘的砖石、破碎的祭坛残骸,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开始以龙影为中心,缓慢而无可抗拒地“坍缩”!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压缩,而是存在层面的“抹除”!
物质在消失,空间在扭曲,光线在那片区域变得模糊而诡异。
白幽瞳孔骤缩,双手急速掐诀,口中念诵咒文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淡金色的光晕再次从他身上亮起,但这一次,光晕的范围极小,只勉强护住了他自己和苏芷所在的方寸之地。
金光与那片坍缩的空间接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两片截然不同的法则在互相碾压、互相吞噬。
白幽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渗出血迹。
他原本就伤势沉重,此刻强行催动本源灵力对抗这种近乎法则层面的攻击,无异于雪上加霜。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前辈!”
苏芷惊呼,想上前扶他,却被白幽抬手制止。
“别过来。”
白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
“这种层次的交锋,你沾之即死。”
就在此时,深坑另一侧,萧景云动了。
他没有攻击白幽或苏芷,而是忽然转身,扑向了被黑色锁链捆缚的云逸!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漆黑的匕首,匕首刃上刻满扭曲的符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
“以血为祭,助龙归位!”
萧景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匕首直刺云逸的心脏!
他要杀了云逸,用一位高手的气血和魂魄,作为献祭给真龙意志的“补品”,加速真龙降临的进程!
“住手!”
裴九霄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在萧景云转身的刹那,裴九霄已经如同猎豹般扑出!
他没有去拦截匕首,距离太远,来不及了。他选择了一条更直接、更危险的路径,整个人撞向萧景云!
“砰!”
两人狠狠撞在一起,滚倒在地。
萧景云手中的匕首偏了方向,擦着云逸的肩膀划过,带出一蓬血花,但终究没有刺中心脏。
“又是你!”
萧景云看清来人,眼中杀机暴涨。
“裴九霄!三年前你就坏我好事,今日又来找死!”
他反手握住匕首,狠狠刺向裴九霄的咽喉。
招式狠辣,角度刁钻,哪里还有半分病弱皇子的模样?
裴九霄侧头避过,右手成爪,扣向萧景云的手腕。
两人在地上翻滚缠斗,招招致命,全是战场搏杀中最狠辣的技巧。
直到此刻,裴九霄才真正看清这位三皇子的实力,速度快如鬼魅,力量阴柔诡异,招式路数完全不是皇室正统武学,反而更像某种邪道功法。
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柄漆黑匕首,每次挥舞都会带起一股阴寒黑气,稍有不慎被擦中,伤口处立刻传来刺骨的寒意和麻痹感。
“你果然早就入了邪道!”
裴九霄咬牙,一拳轰向萧景云面门。
萧景云仰头避开,冷笑。
“邪道?正道?成王败寇罢了!待真龙降临,我便是新朝的开创者,我的话,就是正道!”
两人激烈交锋,暂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另一边,白幽与龙影的对峙已经到了极限。
那片坍缩的空间已经扩大到直径三丈,白幽撑起的金色光晕被压制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随时可能破碎。
他的七窍开始渗血,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但就在这时,苏芷动了。
她没有冲向白幽,也没有去帮裴九霄,而是闭上了眼睛。
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腕间的素心玉镯上,集中在了自己血脉深处那股与玉镯共鸣的力量上。
她知道自己能感知到他人的情绪,能感应到灵力的流动,甚至在梦中会看到一些模糊的、不属于她记忆的画面。
这是素心血脉的馈赠,也是诅咒。
但现在,她不再抗拒这份“诅咒”。
她放开所有防备,任由血脉深处的力量奔涌而出。
素心玉镯的光芒从明灭不定转为恒定的炽白,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洗涤一切污秽的纯净感。
苏芷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古老的祭坛,穿着兽皮和羽毛的先民跪拜在地,祭祀着天空与大地。
她看到山河变迁,王朝更迭,素心一族的先辈们行走在乱世,以血脉之力抚平伤痛、镇压邪祟。
她看到三年前的黑石谷,先祖残留的意志与谷中邪气搏杀,最终以生命为代价加固了封印。
还有更久远的记忆碎片。
一条真正的、遮天蔽日的巨龙翱翔于九天之上,龙吟声震动山河。
巨龙陨落,身躯化为山脉,龙魂沉入地脉,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被怨恨和贪婪侵蚀。
最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女子,站在一片废墟中,仰望着天空。
女子的容貌与苏芷有七分相似,眼中却带着苏芷从未有过的沧桑和决绝。
女子回头,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与苏芷对视。
然后,女子笑了,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声音,但苏芷“听”懂了。
“素心一族,以心为证,以血为誓,护此山河,万死不辞。”
苏芷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深处,一抹纯净的白光悄然亮起,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晨曦。
她抬起右手,指向深坑中的龙影,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回响。
“你,不该醒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素心玉镯彻底化作一道白光,融入苏芷体内。
她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她皮肤下蔓延、交织,最后在她额头汇聚成一个古朴的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像一颗心,又像一朵绽放的莲花。
深坑中,龙影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苏芷额头上的印记,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
那是混杂着惊讶、忌惮,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惧!
“素心……传承者……”
龙影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压抑的怒意。
“又是你们千万年了,你们还要阻我!”
随着这声怒喝,龙影周围的坍缩空间骤然暴动!
更多的黑色触手从裂缝中伸出,疯狂地扑向苏芷!
但这一次,苏芷没有后退。
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仿佛在虚空中托起什么无形之物。
额头上的印记光芒大盛,白色纹路从她身上蔓延而出,如同活物般迎向那些黑色触手。
白与黑,在半空中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奇异的“消融”声。
白色纹路所过之处,黑色触手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散。
不是被击溃,而是被“净化”,被还原为最基础的、无害的天地灵气。
“这不可能!”
萧景云在与裴九霄的缠斗中瞥见这一幕,失声惊呼。
“真龙之力……怎么会被……”
“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真龙之力’。”
白幽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苏芷身边,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
他看着深坑中的龙影,缓缓道。
“真正的上古龙族,早已随着天地剧变而消亡。你不过是一条陨落龙魂,在漫长岁月中被地脉怨气、人间贪欲侵蚀,扭曲而成的邪物。”
“你所谓的‘苏醒’,不过是想借皇室血脉为容器,夺舍重生,祸乱人间。”
龙影沉默,但那越发狂暴的黑色触手,已经说明了白幽所言非虚。
“至于你,三殿下。”
白幽转向萧景云,眼中满是怜悯。
“你以为你在利用它?不,你不过是它选中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打开现世通道的‘钥匙’。待它真正降临,第一个吞噬的,就是你。”
萧景云脸色惨白,但依旧咬牙反驳。
“胡说!真龙答应过我,会赐我永生,会让我成为新朝之主!”
“永生?”白幽摇头。
“被它吞噬,成为它的一部分,意识永世沉沦在无尽的怨念和贪婪中,这就是你想要的永生?”
萧景云握匕首的手,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而此刻,苏芷与龙影的对抗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白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深坑边缘,正在一点点压缩龙影的活动空间。
但苏芷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额头上的印记光芒开始明灭不定,显然这种程度的对抗对她的消耗极大。
“芷儿撑住!”
裴九霄见状,一拳逼退萧景云,转身就想冲向深坑帮忙。
“别过来!”苏芷急促道。
“这里交给我。裴九霄,去救云逸!”
裴九霄脚步一顿,看向还被锁链捆缚的云逸。
云逸的肩膀伤口处,黑色气息正在蔓延,显然那匕首上的阴毒之力已经侵入体内,若不及时救治,恐怕凶多吉少。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苏芷,转身扑向云逸。
而深坑中,龙影似乎也意识到了危机。
它不再试图攻击苏芷,而是将所有力量集中,疯狂冲击着包裹皇帝萧衍的那个光球!
它要强行夺舍!
要在被彻底压制前,完成降临!
光球剧烈震荡,内部皇帝的身体开始出现诡异的扭曲,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鳞片状纹路,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父皇!”
萧景云看到这一幕,终于彻底慌了。
他忽然意识到,白幽说的可能是真的。
这个“真龙”,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不在乎任何承诺,它只想吞噬,只想降临!
“停下!快停下!”
萧景云冲向深坑,对着龙影嘶喊。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龙影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在它眼中,这个“钥匙”已经完成了使命,再无价值。
萧景云呆呆地站在深坑边缘,看着光球中父亲痛苦扭曲的身影,看着那个自己信奉了三年的“真龙”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一切,终于崩溃了。
“不……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绝望的呜咽。
而苏芷,也到了极限。
她的嘴角渗出血丝,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神依旧坚定。
额头上的印记光芒虽然黯淡,却始终不曾熄灭。
她看着深坑中的龙影,看着光球中挣扎的皇帝,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融入她周身的白色纹路之中。
顿时,那些纹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散发出的净化之力暴涨数倍!
“以我之血,唤先祖之灵。”
苏芷的声音回荡在废墟中,空灵而悲壮。
“素心苏氏第三十七代传人苏芷,愿以此身,封印邪龙!”
白色纹路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穿透养心殿的废墟,穿透夜空中的乌云,仿佛连接了天与地。
深坑中的龙影发出凄厉的咆哮,疯狂挣扎,但在那道光柱的笼罩下,它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透明,最终化作无数黑色光点,被强行压回地底裂缝深处。
光球也在这一刻破碎。
皇帝萧衍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被裴九霄飞身接住。
老人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但呼吸尚存,身上那些黑色鳞片纹路正在缓慢消退。
苏芷做完这一切,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白幽及时扶住了她。
少女已经昏迷,额头上的印记完全消失,脸色白得如同宣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芷儿!”裴九霄抱着皇帝,急声呼唤。
白幽探了探苏芷的脉搏,脸色凝重。
“她耗尽了血脉本源,又强行催动禁术,性命虽暂时保住,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都是未知。”
废墟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地底裂缝深处,隐约还传来不甘的咆哮,但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
萧景云依旧跪在深坑边缘,失魂落魄,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而殿外广场上的战斗声,不知何时也已经停歇。
火光和人声正在朝养心殿靠近。
裴九霄将皇帝轻轻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走到白幽身边,看着昏迷的苏芷,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地缝,沉声问。
“前辈,结束了吗?”
白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夜空,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角残月。
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昏迷的少女脸上,照在深坑边缘那个崩溃的皇子身上。
“今夜结束了。”
白幽缓缓道。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远处,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萧景琰带着亲卫和柳文渊等官员,终于冲破了黑袍人的防线,赶到了养心殿。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