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三日已过,吴升站在漠寒市镇玄司总部的楼顶,眺望着这座在风雪和灰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垂暮巨兽般的城市。
三天,他穿梭在漠寒县被妖魔与绝望笼罩的土地上,三十余处地点,从村镇到矿点,从聚居地到临时避难所,他碾碎了数以千计的妖魔,救下了大约五千人。
五千人。
听起来不少。但对于一个正在分崩离析、无数生灵涂炭的州县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每一处,他抵达时,往往已是尸横遍野,幸存者寥寥。更多的时候,像黑风坳那样,只有满目疮痍和死寂。
他能做的,只是从妖魔口中抢下一些残存的生命,将他们送往相对安全的方向。
人力有时穷。
他纵有通玄手段,终究只有一人。
面对如同潮水般从各处雾源涌出、仿佛永无止境的妖魔,面对遍布漠寒全境、此起彼伏的求救信号,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救不过来。真的救不过来。
个人的勇武,在这种席卷天地的灾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单纯的救援,已无意义。
至少,不是当下的最优解。
他需要改变思路。
吴升转身,走入身后的大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焦灼和绝望混合的气息,偶尔有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的工作人员与他擦肩而过,也只是麻木地点点头,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脸。
他来到一处挂着“紧急通讯室”牌子的房间前,推门而入。
房间内设备简陋,只有几张桌子,几台闪烁着指示灯的通讯仪器,以及一个固定在桌面上的、老式的金属话筒。
一个戴着眼镜、眼圈深陷、满脸疲惫的年轻工作人员正趴在一台仪器前,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吴升,尤其是看清吴升肩章和腰牌上那代表着巡查身份的纹路时,疲惫的眼神瞬间被震惊和敬畏取代。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结巴:“吴……吴巡查!您……您有什么指示?”
“我需要用全频段广播,覆盖所有还能接收的镇玄司、城卫军终端,以及尽可能多的民用公共频道。”吴升话语不容置疑。
年轻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
“巡查大人!设备……设备已经调试过。”
“虽然部分区域信号被干扰,但主要节点和备份线路应该还能工作!我这就为您接通最高权限频道!”
他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操作着,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但多了一丝完成任务的坚定:“巡查大人,可以了。”
“现在,所有在线的镇玄司、城卫军通讯终端,以及部分民用紧急广播频道,应该都能听到您的声音。”
吴升点了点头,走到那老旧的金属话筒前。
话筒冰冷,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斟酌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
房间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风雪呼啸。
年轻的通讯兵屏住呼吸。
吴升伸出手,握住了话筒。
然后,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用一种沉稳、清晰、穿透力极强,仿佛能直达灵魂深处的声音,缓缓开口:“我,吴升。”
声音通过无形的电波,瞬间穿透厚重的墙壁,越过呼啸的风雪,传向漠寒县每一个还能接收到信号的角落。
无论是坚守在残破哨卡、浑身浴血的城卫军,还是藏身地窖、瑟瑟发抖的平民。
无论是镇玄司总部内焦头烂额、濒临崩溃的官员,还是在荒野中挣扎求存、茫然无措的武者,所有能听到这声音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镇玄司巡查部巡查。”
“籍贯,漠寒县,平远市。”
简单的自我介绍,却带着千钧之力。
“此番,以镇玄司巡查,及漠寒子弟之身份,通告漠寒全境所有同袍,所有父老乡亲。”
“要说之事有三,请诸位静听,并相互转告,周知。”
“其一,关于撤离。”
“经镇玄司总司、北疆行省决议,漠寒县全境将在一个月后,启动全面、有序之民众大迁徙。此乃无奈之举,亦是保全我漠寒血脉不绝、文明不熄之最后手段。”
“这最后一个月,我需要诸位,所有仍在岗位的镇玄司同僚,所有尚未放弃职责的城卫军将士,所有尚有余力的武者,所有心系故土的父老乡亲,我们需要拼尽全力,维持住漠寒县最后的秩序与体面。”
“尽可能地,去救援那些被困的同胞,去庇护那些弱小的妇孺,去点燃那些尚未熄灭的希望之火。”
“这一个月,漠寒县全境,进入一级战时戒备状态。”
“在此状态下,任何趁乱暴动、劫掠、残害同胞、通敌叛族之行径,皆视为最高等级之叛逆。”
“镇玄司、城卫军有权,先斩后奏,格杀勿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此非苛政,而是为我漠寒数百万生灵,争得一线撤离之生机,守住人族最后之尊严。”
声音铿锵,带着铁血与决绝。
无数听到广播的武者,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而那些心怀鬼胎、或已在绝望中滋生恶念之人,则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其二,关于未来,关于……补偿与新生。”
吴升的声音稍稍放缓,但其中的力量并未减弱,反而多了一种深沉的责任感。
“我知道,很多人背井离乡,除了随身细软,将一无所有。房屋、田产、祖辈基业,皆将葬于风雪,沦于妖魔。此非我漠寒子民之过,而是天地剧变,时运不济。”
“我,吴升,在此承诺。”
“我将以镇玄司巡查之身份,以漠寒子弟之名义亲自出面,向北疆其余八州,向京都,为所有被迫迁徙的漠寒百姓,讨要一个公道,索要应有的补偿与安置!”
“但,这补偿之多寡,安置之优劣,不在我吴升一人之口舌。”
“而在我漠寒全体同袍,全体父老,最后的尊严与骨气。”
“若我等在这最后一个月,一盘散沙,只顾自保,互相倾轧,弃同胞于不顾,让外州之人看我漠寒笑话,讥我漠寒无人,笑我漠寒尽是懦夫孬种,那我吴升,纵有通天本事,又有何颜面,去为一群失了魂、散了骨的人,争取半分利益?!”
“但若,我等在这山河将倾、故土将覆的最后时刻,能够同仇敌忾,众志成城。”
“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漠寒县的人,没有被灾难打垮。”
“我漠寒县武者,没有丢弃守护之责!我漠寒县的民,依旧坚韧不屈,互帮互助!”
“让所有人看到,我漠寒,虽将沉没,但其魂不灭,其志不屈,其民……不可轻辱!”
“那么,我吴升,在此立誓。”
“必将倾尽所能,为每一位离乡的漠寒人,争取到足以安身立命,重开新篇的补偿与机会。”
“房子、钱财、土地、营生、子女前程……凡我所能力争,必不遗余力!”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漠寒出来的,不是乞丐,不是累赘,是顶天立地,值得尊重,也必将拥有崭新未来的人。”
“其三。”
吴升的声音再次放缓,这一次,带上了一种深沉的、近乎缅怀的温柔。“请诸位,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认真地,再看一眼我们的家乡,再过一段属于漠寒的日子。”
“未来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漠寒县这三个字,或许将从地图上消失,此地或将改称漠寒山脉,成为史书上一段冰冷的记载,成为后人探险寻幽的险地。”
“但请你们,每一位为人父母者。”
“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你们的孩童年岁稍长,问起家乡时,可以挺起胸膛,告诉他们……”
“你们的家乡,曾经很美。”
“春天,冰河解冻,万物复苏,山野间会开满不知名的野花,空气清冽甘甜。”
“夏天,虽短暂,但白日悠长,夜晚星空璀璨如瀑,林间有清泉叮咚。”
“秋天,层林尽染,金黄与火红交织,是收获和贮藏的季节,家家户户飘着炊烟和粮食的香气。”
“冬天……便是如今日这般,大雪封山,万里冰封。”
“很冷,但屋子里有烧得旺旺的火塘,有亲人围坐,有热汤暖身。”
“告诉孩子们,那里的人们,曾经很坚韧,很团结。”
“在最后的时刻,也没有放弃彼此,没有丢掉骨气。”
“告诉他们,你们的根,来自一片虽然苦寒,却孕育了不屈灵魂的土地。”
“你们的血脉中,流淌着风雪也冻不僵的温热。”
“如此。”
吴升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庄重与力量,“我讲完了。”
短暂的停顿,仿佛让电波那头的无数颗心,也随之悬停。
“诸位同胞,父老乡亲。”
“最后一个月,辛苦了。”
“请,务必保重,我们新地再见。”
话音落下,吴升松开了话筒。
金属话筒与底座轻轻碰撞,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将话筒递给旁边早已泪流满面、用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的年轻通讯兵。
吴升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满是泪水的脸庞,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对着这位代表着无数坚守在绝望岗位上的普通工作人员的年轻人,深深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转身,推开房门,黑色的身影汇入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中,脚步沉稳,一步步远去。
通讯室内,年轻的工作人员终于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但那呜咽中,除了悲伤,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而此刻,整个漠寒县,那弥漫在风雪、灰雾、血腥和绝望中的巨大躁动体,仿佛随着那穿透一切的声音,猛地停顿了一瞬。
无数藏身地窖、缩在墙角的平民,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
无数正在与妖魔搏杀、或正在奔赴下一个死亡之地的城卫军和镇玄司人员,握紧了手中的刀兵,通红的眼中,有火焰重新燃起。
无数在废墟中挣扎、在绝境中茫然的人们,慢慢站直了身体。
“吴巡查……是咱们平远市的人!”
“他……他要为我们去争?!”
“最后一个月……同仇敌忾……”
“告诉孩子……家乡曾经很美……”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星星之火,在漠寒县这片即将彻底沉沦的冰原上,开始悄然蔓延。
那是对故土深沉的爱与痛。
是对未来一丝微茫却无比珍贵的希望,更是被那番话点燃的、属于漠寒人最后的尊严与血性。
外州人不会懂,抛弃家园、背井离乡是什么滋味。
只有本地人才懂。
一生赖以生存的土地、熟悉的街巷、祖辈的坟茔即将永沉黑暗时,那种剜心剔骨的痛。
也幸亏啊!在这至暗时刻,有这样一位从漠寒走出去的吴巡查,没有忘记家乡,没有抛弃他们,站出来,为他们发声!为他们指出一条或许艰难,但终究有光的路!
正如吴升所说,最终能争取到多少,不在他一人,而在所有漠寒人自己。
如果现在就像摊烂泥,谁还会看得起你,施舍你?
如果现在还能挺直脊梁,让所有人看到漠寒的风骨。
那么,漠寒就还没死,它就理应拥有它的尊严,它的补偿。
而这一刻开始,某种东西,正在这片濒死的土地上,重新凝聚。
动员,开始了。
吴升走出镇玄司总部大楼,风雪立刻扑打在他的脸上。
他仰头,看向铅灰色、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
救援个人,力有未逮。
但或许,他可以尝试,为这数千万即将流离失所的同胞,争取一个稍微像样一点的未来。
房子、钱财、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空泛的安慰都更重要。
没人站出来为最底层的民众争取这些?那么,他来。
即便这会打乱他原本的修行计划,即便这会让他卷入更复杂的旋涡,甚至可能得罪一些人。
但,有些事情,能等。
有些事情,不能等。
有些事情,即便前路艰险,也必须有人去做。
而他,愿意做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