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寒市机场,跑道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地勤人员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清理。
一架体型不大但显得颇为精致的公务机,停在指定的停机位上。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准备滑入跑道,飞离这片正在沉沦的土地。
机舱内,温暖如春。
舱内只有两位乘客。
左侧,是一名穿着考究的的中年男子,正是京都镇玄司巡查部的巡查冯宝。
他手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目光平静地看着舷窗外渐渐远去的、被风雪笼罩的漠寒市轮廓,眼神深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疏离。
右侧,则是一名身着笔挺城卫军制式常服,州府参军职衔的干练女性,霍曲云。
她约莫四十许,短发齐耳,面容姣好但线条冷硬,此刻正闭目养神,似乎也在等待着起飞。
“冯巡查。”
霍曲云并未睁眼,声音平静无波,“漠寒之事,我们能做的,已是仁至义尽。资源、人力、乃至我等同僚的性命,投入不可谓不多。奈何此地沉疴已久,积重难返,非我等不愿救,实乃……天命如此,回天乏术。”
冯宝闻言,微微颔首,啜饮了一口清茶,放下茶杯:“霍参军所言极是。”
“我等奉上命而来,殚精竭虑,夙夜匪懈,凡所能想,所能为,皆已尝试。奈何局势崩坏,如江河日下,非人力所能挽回。”
“此番撤离,虽痛心疾首,亦是无奈之举,为保全更多生灵,不得不为。”
“我等已尽人事,如今,也该返回京都,将此地详情,如实禀报,以期京都能对后续迁徙安置,有所筹划。”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恳切:“至于此地百姓,虽暂受离乱之苦,然京都自有恩典,天下亦多仁人志士,必不至使其流离失所,无有归处。”
“我等在京都,亦会持续关注,尽力为其争取应有之权益。此心,天地可鉴。”
霍曲云这才睁开眼,看了一眼冯宝,算是附和:“冯巡查高义。我等问心无愧即可。此地……终究非久留之地。”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不再多言。
他们完成了任务,尽了职责,现在,是时候回到他们熟悉安全的京都了。
就在这时,通往驾驶舱的隔帘被轻轻拉开。
机长,一位穿着笔挺制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微弓着身,快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着冯宝和霍曲云恭敬地行了一礼,脸色却显得有些苍白,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二位大人……”机长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冯宝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悦被打扰:“何事?飞机为何还不离开?”
霍曲云也投来探寻的目光。
机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低声说道:“回二位大人,是……是有一件突发状况,需要向二位禀报,并……并请您二位定夺。”
“突发状况?”冯宝放下茶杯,“何事如此慌张?”
机长咽了口唾沫,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小:“是……是与一位大人有关……吴升,吴巡查大人。”
“吴升?”冯宝和霍曲云几乎是同时出声,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和隐隐的不耐。
他们自然知道吴升是谁,碧波郡那个幸运的年轻巡查,似乎还是本地人。
他此刻拦下飞机,意欲何为?
“他怎么了?”霍曲云语气冷淡地问道。
机长硬着头皮,将话说完:“吴巡查大人刚刚通过塔台紧急联系到我们,塔台那边的意思是吴巡查大人有要事,想与二位大人面谈……希望……希望二位大人能否……能否暂时移步下机……”
说完,机长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身体微微发抖,不敢去看两位大人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冯宝脸上的儒雅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
霍曲云更是直接冷哼一声,抱起了手臂。
“下机?”
冯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吴巡查好大的架子。我们行程已定,京都尚有诸多要务等待处理,岂是说见就见,说耽误就耽误的?若他真有要事,可来京都寻我。或者,通过正式公文渠道沟通亦可。如此半路拦机,成何体统?”
霍曲云接口,语气更冷:“正是。冯巡查与我的时间都很宝贵,在漠寒耽搁已久,京都各项会议、事务堆积如山,岂能因他一人之言便随意更改?机长,回复塔台,就说我们公务在身,不便耽搁,请吴巡查理解。飞机,按计划起飞。”
两人说完,便不再看那冷汗涔涔的机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或闭目养神,姿态明确。
此事没有商量余地。
然而,机长却并未如他们所料立刻退下执行命令,反而站在原地,身体抖得如同筛糠,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有话要说。
霍曲云敏锐地察觉到异常,锐利的目光重新投向机长:“还有何事?”
机长猛地一颤,几乎是用哭腔说道:“二位大人息怒,塔台那边转达吴巡查的原话是,他说如果二位大人不下机……这架飞机……今天……今天就离不开漠寒机场……”
“什么?!”
“放肆!”
冯宝和霍曲云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
冯宝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严重冒犯的怒火。
霍曲云更是柳眉倒竖,眼中寒光闪烁。
“他吴升好大的胆子!”
冯宝气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谁给他的权力,竟敢私自拦截正常航班,阻挠命官公务行程?!我们乘坐的是正规民航安排的包机,一切合规合法,光明磊落!他凭什么不让我们回京都?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上下尊卑?!”
霍曲云同样怒不可遏:“简直狂妄至极!”
“他吴升不过一郡巡查,竟敢如此行事?我们要不要见他,何时见他,自有我们的考量与安排!他若有求,当依礼前来拜会,哪有这般半路强行拦阻的道理?”
“莫非是在碧波郡那等小地方待久了,真以为天高地厚,可以肆意妄为了不成?!”
在他们看来,吴升此举不仅是无礼,更是对他们身份和权威的公然挑衅!
一个边郡的年轻巡查,竟敢如此对待他们这两位来自京都的要员?
就在机舱内气氛凝固,机长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时。
一个平静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通往客舱的舱门口传来:“二位大人,似乎脾气不小。”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冯宝和霍曲云霍然转头,只见舱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吴升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巡查制服,肩章上的金色纹路在机舱温暖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姿挺拔,面色平静,目光淡然地落在暴怒的两人身上。
“吴升!”冯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霍曲云也冷冷地盯着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和怒意。
“吴巡查,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宝强压怒火,质问道,“有何要事,不能电话说明,非要在此拦下飞机?你可知我们行程紧迫,耽搁不得?”
“京都多少要事等着我们回去处理!你此举,误了多少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吴升迈步走进机舱,对吓得面无人色的机长微微颔首,示意他先离开。
机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回了驾驶舱。
吴升这才看向冯宝和霍曲云:“我不知道,也不在意会耽搁你们多少大事。”
“你!”霍曲云气结。
“我只知道。”
吴升打断她,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漠寒县的事,还没完。”
他侧过身,对着舱门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吧。我们,需要谈一谈。”
“吴升!你欺人太甚!”冯宝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从座椅上站起!
他看似儒雅,但身为京都镇玄司巡查,实力岂是等闲?
此刻盛怒之下,一股强悍的气息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体魄强度赫然达到了惊人的七十万左右!
几乎同时,霍曲云也“唰”地站起,冰冷的煞气锁定吴升,她的体魄虽稍逊,但也有六十二万之巨!
两人一左一右,气势汹汹,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吴升生吞活剥。
然而,面对这两位实力强大,且怒火中烧的京都大员,吴升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还是不走?”
他再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提高。
冯宝和霍曲云死死地盯着吴升,他们看得出,吴升是认真的。而且,对方既然敢如此行事,必定有所依仗。此刻在漠寒的地界,强行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沉默后。
“好!”冯宝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吴巡查,今日之事,冯某记下了!你如此肆意妄为,阻挠公务,强行扣留京都命官,后果……你可要想清楚了!”
霍曲云也寒声道:“吴升,你会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的!京都,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吴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恨恨地瞪了吴升一眼,终究是冷哼一声。
一甩袖子,率先朝着舱门走去。
在经过吴升身边时,那一双眼珠子里面就像是爬满了蛆一样的,鼓来鼓去的。
吴升毫不在意,在两人离开机舱后,他看了一眼驾驶舱方向,对里面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随后也迈步走下飞机。
舱门外,风雪扑面而来。
冯宝和霍曲云站在舷梯下,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
吴升走到他们身边,淡淡道:“这边请,二位。机场安排了休息室,我们,慢慢谈。”
机场一间僻静的贵宾接待室内,气氛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冰冷几分。
房间布置简洁,一张长桌,三把椅子。
冯宝和霍曲云坐在一侧,吴升独自坐在对面。
桌上摆放着三杯热气袅袅的清茶,但无人去动。
吴升甚至没有碰茶杯,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直视着对面脸色依旧难看的两人,开门见山:“我拦下二位,不为私怨,只为公事。有一件事,需要与二位,以及你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进行商议。”
冯宝眼角余光瞥着吴升:“哦?不知吴巡查有何要事,竟需动用如此手段,将我二人强留于此?若是关于漠寒后续迁徙的具体事务,自有相关衙署负责协调,非我等职权范围。”
霍曲云更是直接,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冷着脸,一言不发,显然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吴升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径直说道:“是关于漠寒县百姓,在此次被迫迁徙中,应得的补偿问题。”
“补偿?”
这两个字仿佛触动了某个要害。
冯宝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起,最终化为一声清晰的、充满讥诮的嗤笑。
他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霍曲云也放下了抱着的双臂,一双丹凤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和荒谬。
她盯着吴升,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胡搅蛮缠的孩子。
“吴巡查。”冯宝脸上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刚才说……补偿?我没听错吧?你是在向我们,向京都,向其他八州,索要……补偿?为了漠寒县的百姓?”
“正是。”
吴升语气不变,清晰地说道,“漠寒县如今境况,二位心知肚明。”
“相较于一年前诸位接手时,局势已彻底崩坏,以至于不得不做出全境迁徙、放弃此地的决定。”
“数亿百姓背井离乡,祖产尽失,流离失所。此等损失,岂能由百姓独自承担?”
“当初信誓旦旦前来援助、主持大局的各方,难道不应为此负责,给予相应的赔偿吗?”
“我粗略估算,漠寒县现存人口,约在四亿上下。”
“当以家庭为单位,进行补偿。”
“或房屋,或钱财,或足以安身立命、重建家园的启动资金。”
“必须确保他们离开漠寒后,能在新的土地上,有尊严地活下去。”
“而不是沦为身无分文、任人欺凌的流民,去做那所谓的下等人。”
“下等人?”冯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吴巡查!请注意你的言辞!在京都治下,在京都眼中,万民皆为子民,何来上下等之分?你这种说法,极其危险,更是对京都,对整个北疆的大不敬!”
吴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冯巡查不必扣这么大的帽子。”
“我们现在不谈这些虚的,只谈实际问题。”
“赔偿,必须要有。”
“数额,可以商量,但这件事,必须提上日程,必须谈。”
“哈!”霍曲云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她身体后靠,重新抱起手臂,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吴升,“吴巡查,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哦?什么状况?”吴升抬眼看向她。
“什么状况?”霍曲云重复了一遍,语气中的嘲弄更加明显,“你以为你是谁?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跟我们谈四亿人口的补偿问题?嗯?”
冯宝也接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儒雅,但话里的尖刺却毫不掩饰:“吴巡查,我敬你在碧波郡有些名望,亦是镇玄司同僚。”
“但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为好。我,冯宝,乃京都镇玄司巡查部,正牌巡查。你,吴升,是碧波郡镇玄司的巡查。虽同为巡查二字,但这其中的差别,你不会不懂吧?”
“呵呵!”
“有些层级,有些规矩,不是光靠一腔热血,或者某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就能逾越的。”
吴升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同为巡查,职责所在,为民请命,有何不可谈?有何不能谈?”
“哈哈哈哈!”
冯宝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笑了几声,猛地收住,眼神骤然变得阴狠,体魄七十万的强悍气息不再掩饰,如同实质般压向吴升!
“同是巡查?吴升,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冯宝一字一顿,声音冰冷,“我乃京都巡查,体魄七十万!坐镇京畿,处理的皆是涉及北疆根本之要务!”
“你呢?”
“碧波郡而已,偏远之地,巡查之位空缺,你不过是适逢其会,被临时推上来充数的罢了!”
“若我所料不差,你现在的体魄,怕是连十万都不到吧?”
他盯着吴升,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体魄不足十万的巡查,仗着几分运气和本地人的身份,就敢坐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跟我们谈四亿人的补偿?”
“还要我们赔偿?”
“吴升,你是不是忘了,这一年多,我们京都,还有其他八州,为了你们漠寒,死了多少人?投入了多少资源?我们自己也是损失惨重,是受害者!”
霍曲云也冷冷补充,语气刻薄:“怎么?我们好心好意来帮忙,没帮到你们满意,反倒成了罪过,还要倒过来赔偿你们?”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若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帮你们?帮你们这群……不识好歹的……”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冯宝和霍曲云的气势完全释放,如同两座大山,这种气势压迫显得尤为明显。
若是一般武者,此刻恐怕早已汗流浃背,心神俱震。
然而,吴升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汹涌而来的气势压迫,仿佛泥牛入海,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他等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所以,二位的意思是,你们在漠寒这一年多的指挥、调度,全都是对的?没有任何失误,没有任何责任?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漠寒积重难返,天命如此?”
不等两人反驳,吴升忽然储物戒指里面扯出来的一些卷宗。
厚厚的卷宗,20多厘米高。
被吴升就这么随意的丢在桌子上,卷宗和卷宗之间相互摩擦倾斜,那就像是一座小塔。
“既然如此,那就请二位在这里签个字,确认一下。”
吴升的声音冷了下来,“确认自去年三月,你们全面接手漠寒防务及重建事务以来,所有经由你们签署、或批准执行的命令、方略、调动计划,皆无任何问题,一切后果,皆因漠寒本地顽疾所致,与二位及背后团队之决策指挥,毫无干系。”
“签了字,你们就可以走。”
“至于这些命令、方案……放心,漠寒县的同僚们虽然能力有限,但记性还不错。”
“所有卷宗,记录在案,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到时候,我们可以将这些卷宗,连同今日二位签字画押的确认书,一并公开。”
“让天下人都来评评理,看看你们这一年多,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帮倒忙。看看你们,到底是真的殚精竭虑,还是……根本就没把漠寒几亿百姓的生死,当一回事。毕竟——”
吴升顿了顿,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浓得化不开:“你们又不住在这儿,不是吗?拍拍屁股,总能回你们繁华安全的京都,继续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死再多人,损失的,也不是你们京都的一砖一瓦,对吧?”
“吴升!你大胆!”冯宝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实木的桌面上,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掌印裂缝!他脸色铁青,指着吴升,手指都在颤抖,“你竟敢如此污蔑!如此诽谤!你可知诋毁上官,是何罪名?!”
霍曲云也脸色铁青,胸膛起伏。
吴升也缓缓站起身,他身材不如冯宝高大,但当他站直身体,平静地看过来时,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污蔑?诽谤?”
吴升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嘲讽,“冯巡查,霍参军。”
“对你们,我并非全无感激。我感激所有响应号召,前来漠寒与妖魔血战、最终埋骨他乡的志愿义士。他们的血,是热的,他们的牺牲,值得所有漠寒人铭记。”
“但是。”
“对于你们,对于你们这些坐在后方,拿着一份份愚蠢到令人发指的方案,胡乱指挥,葬送无数人性命和希望的空降上官——”
“我只有一句话想问。”
“你们,到底是他妈的。”
“怎么做到他妈的在区区一年多的时间里,就把一个虽然艰难、但总体尚能维持的局面,彻底玩成一盘死棋、一地死局的,我真的是服了你们的这群他妈的蠢货!”
吴升一边说着,一边也是面带微笑的,从桌子上面取来了两三本卷宗就这么直接打开。
“喏!睁开你们的狗眼看一看。”
“去年五月,强行征调三县青壮,集结于黑石谷,意图毕其功于一役,清剿妖魔巢穴。”
“结果情报严重失误,巢穴内妖魔数量远超预估,且有多头高阶妖魔潜伏。三万青壮,连同三千援军,几乎全军覆没,黑石谷沦为死地。指挥者,霍曲云参军签字批准。”
“还有,去年八月,为提振士气,不顾前线物资紧缺,强令举办除妖英模表彰大会,抽调各防线精锐回城受奖。”
“妖魔趁虚而入,三处关键防线一夜崩溃,十七个村镇被屠,死者逾十万。提议并推动者,冯宝巡查。”
“喏。”
“还有啊,去你们的血妈的。”
“去年十一月,以节约资源、集中力量为名,强行合并十七处小型避难所,驱赶民众前往三处所谓中心避难城。”
“迁徙途中,遭遇大规模妖魔伏击,护卫力量不足,秩序崩溃,民众死伤惨重,最终抵达者不足三成,且引发大规模瘟疫。合并方案,冯宝、霍曲云联署。”
一条条,一桩桩。
时间、地点、命令内容、签署人、后果……虽然只是节选,但已足够触目惊心。
冯宝和霍曲云的脸色,从铁青,变得苍白,又涨得通红。
这些是他们无法否认的事实,是他们决策生涯中洗刷不掉的污点。
他们本想借着妖魔势大、积重难返等理由搪塞过去,却没想到吴升早已将这些东西查得清清楚楚!
“哪怕让一头猪来指挥!”
吴升声音深深的疲惫,“哪怕是瞎指挥,胡指挥!也不可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就把漠寒搞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我在去年九月离开时,这里虽然艰难,虽然各处都有妖魔为祸,但人心未散,防线未崩,总还有希望!”
“而你们呢?!”
他猛地将卷宗拍在桌上,发出更大的声响。
“你们这群来自京都的精英、上官,用你们那套不知所谓的方略,用你们那高高在上、脱离实际的智慧,成功地、高效地、快得令人发指地,把最后一点希望也掐灭了!”
“你们他妈的是真的蠢啊。”
“你们把无数本可以活下来的人,送进了妖魔的肚子里!”
“把无数本可以守住的土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然后,你们告诉我,你们是受害者?你们损失惨重?你们仁至义尽?”
“我可去你们他妈的了吧。”
“而我从未否认,也深深感激那些为漠寒流血牺牲的外州义士。”
“但核心问题在于,请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你们的英明指挥下,局面会恶化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你们的指挥,到底差到了何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差到让我这个自以为见过些世面的人,都感到无比的震惊和恶心!”
“你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回去继续做你们京都的官老爷。”
“那漠寒这四亿被你们折腾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百姓,该怎么办?!”
“啊?”
“该怎么办啊?”
“你们这两个他妈的蠢货,就这样子了,还能够坐飞机回去了吗?我要是你们两个人啊,我早就自己找一根粗绳子,把自己吊死在灯塔上面,这样子好歹还能体面一些。”
“所以你们俩蠢货是怎么爬到这一个位置的?”
“是仗着你爹的关系,还是仗着你妈的关系啊?”
“啊?”
“京都的那样的一个鸟地方,是不是专门养你们这样的一个废物啊?到这个地方来害死了多少人啊?你们这两个蠢货。”
“而且我都不用说你们这两个蠢货下面那一些更多的蠢货了,北疆八州的人来到这个地方去进行一些支援。”
“我想再去问一问他妈的为什么北疆八州来支援的人,最后是由你们京都进行指挥的。”
说到这里之时,吴升又从储物戒指里面倒出来了另外一叠物资明细。
“来来来,让我们再看一看你们这两个蠢东西,从这件事情中捞了多少资源啊。”
“来来来,你们两个自己看看。”
“我们举一个非常浅显的例子。”
“北疆八州,如果共同捐了一只鸡,到我们本地来。”
“你们把鸡贪了。”
“你们给漠寒这个地方送了一条蛆。”
“诶。”
“都是蛋白质。”
“是啊,在你们的口中都是蛋白质。”
“所以这一次你们背后的人以及你们赚了多少?”
“看看你们两个人长得的这个鸟样。”
“一个他妈的尖嘴猴腮,装的他妈一副文人死样,一个他妈的明显的就是克夫之相。”
“你老公到底命有多硬啊,才能够有你这样的一个妻子啊,看你这个马脸长的。”
“你他妈是好人吗?”
“所以整个他妈的,北疆八州,外加一个漠寒县,说到底就他妈没一个人敢对你们说一个不字。”
“所以你们就这么跳起来了?”
“你看看你们这两个鸟人哦。”
而冯宝和霍曲云显然对吴升已经是起了凶杀之意了。
没办法,吴升这个时候发言实在是太国粹了。
用一个非常温和的语气,对这些人表达了最为深刻的祝福。
而他们可以推诿给妖魔,推诿给大势,但彼此心里都清楚,他们那套脱离实际、好大喜功、甚至掺杂了私心和派系斗争的指挥,对漠寒的灾难性局面,负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
看着两人难看的脸色,吴升知道,话说至此,已无需再多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在来找这两人之前,他翻阅了能找到的、过去一年多的部分卷宗和记录。
那其中的愚蠢、短视、傲慢和草菅人命,让他这个并非优柔寡断之人,都看得心中发冷,沉默良久。
去年的他,虽知此地艰难,但对来自京都的援手,总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那毕竟是中枢来的人,总归是有些本事的。
他收敛心神,重新恢复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比之前更加不容置疑:“好了,废话不再多说。我的要求,很简单,也很明确。”
“漠寒县现存百姓,约四亿人。”
“以家庭为单位,我需要至少一亿套可供安居的住宅。”
“京都,加上其他八个曾援助过此地的州,共九方。”
“平均每家需提供不低于一千万套住宅,要求不高,但需体面,能住人,能安家。”
“此外,每户需赔偿一百万现金,作为背井离乡、重建家园的启动资金。”
“同时,需以正式文书承诺,对所有迁徙的漠寒籍孩童,给予平等的教育机会。”
“对所有漠寒籍民众,给予平等的医疗及其他社会福利保障,不得有任何形式的歧视与区别对待。”
“且,你们把那些从八州吞掉的资源给我吐出来。”
“一个子儿,都不准剩。”
“而以上,是我代表漠寒县数亿百姓,提出的、最基本的补偿与安置要求。”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回去之后,将我的要求,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传达给你们背后能做主的人。”
“我给你们,七天时间。”
“七天之后,若得不到明确且令我满意的答复,我亲自前往京都……”
吴升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