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坳,并非什么险峻要隘,只是一个依山傍水、在漠寒县地图上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无名小镇。
小镇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里,背靠着一圈绵延的低矮山峦,山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和稀疏的针叶林。
山峦在镇子后方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屏障,被当地人戏称为靠山。
小镇前方,则是一条从山间蜿蜒而出的河流,冬日里水流不急,但河面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下暗流涌动。这条河,被称作玉带河,名字好听,寓意是玉带环腰,主财路通达。
当初选择在此定居的先民,想必是看中了这“背有靠山,前有活水”的风水宝地。
然而此刻,这“风水宝地”却成了不折不扣的绝地、死地。
大雪,从昨夜开始,便没停过。
不是那种浪漫的、鹅毛般的雪,而是夹杂着冰粒、被凛冽山风卷着、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风雪。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能见度不足十丈。
小镇的房舍、街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只露出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座座冰冷的坟茔。
小镇中心,一处相对宽敞、原本用作晒谷和集会的广场上,此刻却聚集了黑压压一群人,大约有上百号。
他们大多是青壮年男子,也有一些上了年纪、但体格还算硬朗的老人。
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焦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操他妈的!联系不上!全他妈联系不上!城卫军那帮王八蛋,都他妈死绝了吗?!通讯器是摆设吗?!”
一个裹着破旧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对着手里一个巴掌大、布满雪花的通讯器疯狂吼叫,用力拍打着,可里面只有“滋滋啦啦”的杂音,没有任何回应。
他气得猛地把通讯器摔在雪地里,用脚狠狠跺了几下,通讯器外壳碎裂,零件崩飞。
“怎么办?!现在到底怎么办?!后面是山,山里全是吃人的妖怪!”
“前面是河,河里全是拖人下水的水鬼!我们往哪儿跑?!往哪儿跑啊!”
另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当初是哪个龟孙子说这破地方风水好的?!背有靠山,前有玉带,大富大贵!我富他娘个腿!”
“现在这靠山是他妈妖窝!”
“这玉带是他妈的鬼门关!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风水宝地?!”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
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吼道,他相对镇定一些,但眼中的血丝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老孙呢?!老孙那边怎么说?!他不是副队长吗?!他总该有办法联系上头吧?!”
“老孙”孙有德,是这无名小镇城卫军的负责人,一个副队长。
按照编制,这样的小镇通常会有十人左右的城卫军小队驻守,负责最基本的治安和警戒。
孙有德就是这十个人的头儿,也是小镇居民眼中“最大的官”和最后的指望。
就在众人吵嚷不休、几乎要失控的时候,广场边缘,一个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正是孙有德。
他大约四十来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发福,裹着一件沾满油污和雪泥的城卫军制式棉大衣,帽子歪戴着,露出乱糟糟的头发。
他脸上胡子拉碴,眼袋浮肿,嘴里叼着一支快燃到过滤嘴的廉价香烟,火星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浓重的酒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看到孙有德这副模样,广场上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声浪。
“老孙!你他妈可算来了!快说,上头怎么说?!救援什么时候到?!”
“孙队长!你得想想办法啊!我们这么多人,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老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有办法了?快告诉我们!”
孙有德走到人群前,摘下嘴里快要烧完的烟头,随意丢在雪地里,用脚碾了碾。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群情激愤的众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都别他妈在这儿傻站着了,没用。”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大雪封山,信号塔早他妈被妖气干扰、被雪压塌了,消息传不出去,也进不来。省点力气吧。”
“什么?!”
“传不出去?!”
“那我们我们就被困死在这儿了?!孙队长!孙副队长!你可是咱们这儿最大的官了!你就没别的渠道?!没别的办法联系上头,让上头派高手来救我们?!”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挤到前面,声音带着哭腔。
孙有德看着她怀里冻得小脸发青的孩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麻木。
他摇了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联系个屁。”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都回家去吧,关好门窗,把能烧的都烧了,取取暖。好好陪陪自家婆娘孩子,有吃的就多吃点,有酒就多喝点等时间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他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等死。
广场上瞬间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夹杂着绝望和愤怒的吼叫。
“老孙!你他妈放什么狗屁!”
一个剃着板寸、眼神凶狠的年轻人猛地冲出来,指着孙有德的鼻子骂道,“平时我们没少孝敬你吧?!”
“山里打的野味,河里捞的鲜鱼,哪次不是先紧着你吃?!现在我们镇子出事了,能跑的都跑了,就剩我们这些走不了、或者他妈有良心留下来善后的!你就告诉我们回家等死?!”
“你还是人吗?!”
“就是!看看你这肥头大耳的样子!都是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养出来的!现在叼个烟在这儿装什么孙子?!”
另一个年轻人也红着眼睛吼道,“山里那些妖怪随时会冲下来!河里的水鬼就在冰面下看着我们!”
“你他妈是武者!是城卫军副队长!你的职责呢?!你的本事呢?!拿出来啊!救我们啊!”
“对!拿出来啊!”
“你不是挺能打的吗?!”
“平时收东西的时候可没见你手软!”
人群被绝望和愤怒点燃,越聚越紧,将孙有德围在中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留下的这百十号人里,有十几个年富力壮的汉子,此刻都瞪着眼睛,恨不得把孙有德生吞活剥了。
孙有德被围在中间,低着头,任由那些难听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一声不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
直到骂声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入耳,甚至有人开始推搡他时,他才猛地抬起头,一张脸因为酒意和极度的憋屈、愤怒而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够了!操你们妈的!都给老子闭嘴!”孙有德猛地暴喝一声,声音竟然压过了众人的嘈杂。
他眼睛也红了,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挨个扫视着围着他的人:“骂!接着骂!老子要是有办法,老子他妈是乌龟王八蛋,是狗娘养的龟孙子!老子能不想办法?!”
他猛地指向镇子后面那被风雪笼罩的、黑黢黢的山峦,又指向前面冰封的河流,声音嘶哑而绝望:“办法?!什么办法?!你们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山里全是发了疯的妖!河里全是索命的水鬼!老子一个人,就算拼了这条命,能杀几个?!能带你们冲出去几个?!”
“联系上头?!”
他惨笑一声,唾沫横飞,“上头?!上头现在自身都他妈难保了!整个漠寒县,全他妈是窟窿!”
“到处都在求救!到处都在死人!我们向上头求援,别的镇子、别的村子就不求援了?!上头有几个人?有他妈几个高手能派过来救我们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刚才骂他最凶的那个板寸青年的鼻子上:“还有,老子不止一次跟你们说过!”
“平时,太平的时候,别他妈就知道喝酒打牌睡婆娘!”
“练练功啊!”
“哪怕练到九品炼体境,不强吗?”
“遇到事儿了,好歹跑得快点,能多扛两下!你们谁听了?!啊?!一个个懒驴上磨屎尿多!现在好了,真他娘出事了,想跑?跑得过那些四条腿、能飞天的妖怪吗?!”
“还他妈骂老子不仗义?!”
孙有德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凉,“老子够他妈仗义了!老子没跑!老子手下那九个兔崽子,一看情况不对,前天晚上就他妈全溜了!”
“一个都没剩!”
“老子要是想跑,老子现在早他妈在几百里外了!”
“老子留在这儿,陪着你们这群狗日的等死,还不够仗义?!”
他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众人一部分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刺骨的寒意和绝望。
城卫军全跑了?就剩老孙一个了?
“操操他妈的!那群畜生!真的全跑了?!”
“王八蛋!平时人五人六的,关键时刻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他们跑就算了好歹好歹带上几个孩子啊!一个人带一个,很难吗?!”
“什么话都不说,掉头就跑遇到危险就当缩头乌龟这他妈的还是城卫军?!”
“难怪那些外地佬看不起咱们!老子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绝望的怒骂再次响起,但这次,更多是针对那些逃跑的城卫军。
“少他妈提那些外地佬!”
一个干瘦的老头忽然尖声叫道,他眼睛浑浊,但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刻骨的恨意,“那八个州县的支援?我呸!狗屁的支援!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而他的话瞬间打开了众人心中积压已久的、对外来者的怨气和愤怒的闸门。
“对!什么狗屁支援!”
“来了他妈一年多了,情况越来越糟!”
“到处打仗,越打越乱!他们管个屁用?!”
“就是!没有这群畜生来,咱们这儿虽然也乱,虽然也死人,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彻底没救!”
“就是他们来了,瞎他妈折腾,才搞成这样的!”
“一群江湖骗子!”
“庸医!”
“病人快死了,他们还敢下猛药!”
“他们根本不知道咱们这儿是虚不受补!不能动猛药!”
“没错!这群畜生来了,就把咱们这儿当试验田了!”
“把本地当官的、能干的,全他妈换成他们自己人!”
“空降!”
“一个个趾高气扬,懂个屁咱们这儿的情况?!”
“他们有退路,拍拍屁股就走了,我们呢?!我们就被他们当猪狗一样折腾!”
“恶心!”
“太他妈的恶心了!嘴上说着帮忙,心里恨不得我们早点死绝!这样他们就不用再往这个无底洞里填东西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撤了!永永远远地不管我们了!”
“什么帮忙?!就是来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
“就是来加速我们灭亡的!”
“他们根本不喜欢我们漠寒县!觉得我们是北疆九州的累赘!是病鬼!拖油瓶!”
“我们拿他们的给养?放他娘的狗屁!”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过的什么日子吗?知道我们替他们挡了多少妖魔,死了多少人吗?!没有我们在这儿顶着,那些妖魔早就冲到他们富得流油的地盘去了!”
“美其名曰帮忙,实际上就是嫌我们碍眼,想让我们快点死干净!”
“这样就干净了!就不用再管了!恶心!真他娘恶心到骨子里了!”
“镇玄司的畜生没用!”
“城卫军的畜生更是废物!”
“都是一群没卵蛋的怂包软蛋!”
“老子下辈子要是变妖,第一个就宰了这群外地来的狗杂种!一个不留!”
污言秽语,恶毒的诅咒,绝望的咆哮,在风雪呼啸的广场上回荡。
他们将对妖魔的恐惧,对死亡的绝望,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对抛弃他们的自己人的失望,以及对那些帮忙却让情况更糟的外地佬的刻骨仇恨,全部倾泻出来。
每一句咒骂,都沾着血和泪,都透着底层民众在最深沉的绝望中,对这不公世道、对那虚伪援助的最恶毒的解读。
孙有德听着这些咒骂,没有再反驳,只是默默地又掏出一支烟,背过身,佝偻着腰,试图在狂风中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一次次被吹灭,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微微颤抖。
风雪更大了,几乎要将这小小的广场,连同广场上这群绝望咒骂的人们,一起彻底吞噬。
而远处,那被他们视为靠山的黑黢黢山峦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风雪中,缓缓地蠕动,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冰封的玉带河下,也隐约有苍白的手臂,划过幽暗的河床。
顿了顿。
“操他妈的,全完了。”
风雪依旧肆虐,但这个小村入口处的喧嚣与血腥,已经平息。
吴升站在村口唯一还算完好的石质牌坊下,身姿挺拔,黑色巡查制服的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脚下周围,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具妖魔的尸体。
这些刚刚还张牙舞爪、疯狂冲击着村内最后防线的怪物,此刻已尽数化为冰冷的残骸。
它们的死状极为惨烈,并非刀剑伤痕,也非法术轰击,更像是被某种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从内部直接撕裂、碾碎,骨骼尽碎,血肉模糊,残肢断臂混合着冻结的黑血,散落一地,在雪白的地面上涂抹出触目惊心的暗红。
风雪很快落下,试图掩盖这惨烈的景象,但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和妖气,依旧刺鼻。
吴升的目光扫过村内。
幸存下来的村民们,大约二百人,正相互搀扶着,惊魂未定地从藏身的房屋、地窖中走出来。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但当目光触及到村口那道黑色身影,以及他周围那些狰狞可怖的妖魔尸体时,眼中便不可抑制地爆发出强烈的感激和敬畏。
“快!都上车!能动的帮忙扶一下老人孩子!”
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者的人,正嘶哑着嗓子指挥着。
几辆用来运输物资、显得有些破旧的大卡车轰鸣着驶入村中空地,司机跳下车,协助村民们登车。虽然拥挤,但秩序在迅速恢复。生的希望,压倒了所有慌乱。
吴升默默看着。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用神念探查过,从这个小村到最近的一个设有临时避难所和的小城,大约三十分钟车程。
这段路上,暂时没有发现大规模妖魔聚集的迹象。
这二百人,应该能安全抵达。
他来此,算是救下了这二百条性命。
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救人是职责,是能力所及,也是本心所向。
但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实在太多,他能救下的,只是沧海一粟。
就在他思索着是否要立刻前往下一个可能有危险的地点时,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村民中向他走来。
那是一个老人,看起来有六十多岁,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城卫军旧式制服,袖口和领口磨损严重。
他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他步履蹒跚,身上还带着与妖魔搏斗留下的伤痕和血污。
老人走到吴升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先是挺直了佝偻的腰背,努力行了一个标准的、虽然因伤痛而有些变形的城卫军军礼。
然后,在吴升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竟“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大人巡查大人”老人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仰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望着吴升,仿佛要将这张年轻却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面容刻进灵魂深处。
不等吴升搀扶,老人竟猛地弯下腰,试图用额头去触碰吴升沾着雪泥的靴尖!
吴升心中一凛,几乎是瞬间出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老人的双臂,制止了他的动作。
“老人家,使不得!”
吴升眉头微皱,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微微用力,将老人从雪地里搀扶起来。
“没事了,都过去了。快随大家上车,去安全的地方。”吴升放缓了语气。
老人被吴升扶起,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身体因激动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着。
“多谢您真的多谢您了巡查大人”老人语无伦次,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血和雪水滚落,“要不是您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们我们全村就都没了啊”
老人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不久前的画面。
妖魔如同黑色的潮水,撞破了村口简陋的栅栏和拒马,咆哮着冲进村子。
那些平日里只在长辈吓唬小孩的故事里出现的怪物,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獠牙滴着涎水,利爪泛着寒光。
村民们的尖叫、哭喊、绝望的怒吼,与妖魔的嘶吼、房屋倒塌的巨响混杂在一起。
临时组织起来的青壮拿着农具、柴刀,甚至只是木棍,做着徒劳的抵抗,瞬间便被妖魔撕碎。
老人带着最后几个还能动的老兄弟,穿着不知多少年前的城卫军旧衣,挡在妇孺藏身的地窖入口前,明知是螳臂当车,也只能拼死一搏。
就在一头形如野猪、獠牙足有半米长的妖魔,撞飞了最后两个挡在前面的村民,腥臭的大口即将咬向地窖木门的刹那,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撕裂风雪和黑暗的雷霆,骤然出现在村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身影只是平静地走入妖魔群中。
然后,屠杀开始了。
老人甚至看不清那人具体做了什么。
他只看到,那道黑色身影所过之处,妖魔好似被无形的利刃切割,成片成片地倒下、炸开、粉碎!
无论是皮糙肉厚的猪妖,还是敏捷如风的狼妖,又或是喷吐毒雾的蛇妖,在那道身影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
那人脚步不停,而妖魔的惨嚎和爆裂声,便是他脚步的节拍。
太快了!太强了!强到超出了老人的理解范畴。
当老人从极度的震撼和劫后余生的空白中勉强回过神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那道黑色身影背对着他们,站在村口,身周是堆积如山的妖魔残骸,而他纤尘不染,只有衣摆在微微飘动。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和风雪,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在所有幸存村民眼中,那已不是人,而是神只降临。
回忆的潮水退去,老人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烈,也带上了一种更深切的、近乎哀求的痛苦。
“巡查大人”
老人死死抓住吴升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再次涌出,声音颤抖得厉害,“大人您您神通广大求求您求求您再去救救别处吧”
他猛地挣脱吴升虚扶的手,又要跪下,被吴升再次拉住。
“大人!从这里往西,大概三十公里地有个地方叫黑风坳!那里那里肯定还有人!肯定还没撤出来!求求您发发慈悲去看一眼就去看一眼!救救他们求您了!”
老人说着,不顾吴升的阻拦,竟是“砰砰砰”地对着吴升的方向,用力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雪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瞬间便红肿起来,渗出血丝。
吴升看着老人额头上触目惊心的红肿和血迹,听着那凄厉哀切的恳求,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取出手机,调出漠寒县的电子地图。
地图上,这个小村有标注,但老人所说的黑风坳,却只是一个模糊的区域名称,并未有明确的村镇标记。或许是太小,或许是过于闭塞,未被官方地图收录。
但老人眼中的绝望和恳求,不似作伪。
那里,很可能真的还有一个与世隔绝、尚未接到撤离通知、或者被困住的小聚落。
“我知道了。”
吴升收起手机,对老人点了点头,声音平稳,“你先随大家离开,去安全的地方,黑风坳,我会去查看。”
老人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绝望瞬间被狂喜和更深的感激取代。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激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被旁边赶来的村民搀扶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等待的卡车。
在登车前,吴升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大约五六岁、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睁大眼睛好奇又崇敬地看着他的小男孩身上。
他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男孩有些枯黄的头发,语气温和:“以后,要好好照顾妈妈,知道吗?”
小男孩懵懂地点了点头,用力“嗯”了一声,小拳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吴升对他笑了笑,站起身,不再停留。
在男孩和所有村民崇敬的目光注视下,他转身,黑色的身影微微一闪,便如同融入风雪般,消失在了村口,朝着西方,黑风坳的方向疾掠而去。
三十公里地,对于全力施为的吴升而言,不过片刻功夫。
当他按照老人所指的大致方向,来到一片被环形山峦包围的山坳入口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瞳孔微缩,脚步停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抵抗,没有求救的呼喊,甚至连妖魔的嘶吼都听不见。
只有一片死寂,以及被暴风雪也掩盖不住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妖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环绕山坳的玉带河。
此刻,河面厚厚的冰层早已破碎,浑浊刺骨的河水翻涌着,水面上漂浮着大量残破的冰块和尸体。
且更多的是破碎的衣物、断裂的农具、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被啃噬过的残肢。
河水已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河岸边,以及浅水区。
那里,匍匐、扭动着数十条怪异的鱼。
它们大致还保持着鱼类的轮廓,但体型膨胀到了两三米长,皮肤呈现出一种溃烂般的灰绿色,布满了令人恶心的粘液和脓包。
本该是鱼鳍的位置,却畸变成了类似两栖动物般的、长着利爪的短小四肢,正在湿滑的河岸和浅水中笨拙地爬行、拖拽。
它们的头部变异得更加恐怖,嘴巴裂开,露出交错参差的獠牙,浑浊的眼珠凸出,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一些鱼的嘴边,还挂着破碎的布条,或者尚未吞下的、属于人类的残骸。
这些变异水妖似乎刚刚饱餐一顿,显得有些迟钝,在岸边缓缓蠕动,发出“咕噜咕噜”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吴升的目光越过河岸,投向山坳内部。
那里,本应是一个依山傍水、宁静的小村落。
此刻,却已是一片废墟。
数十间用黄土、石块和木头搭建的房屋,大部分已经倒塌,残垣断壁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有焦黑的木梁和断裂的土墙,突兀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几处似乎发生过火灾,但已被大雪扑灭,只剩下袅袅的黑烟,在狂风中迅速消散。
村落中原本的道路、广场,此刻被厚厚的积雪和各种杂物覆盖。
破碎的瓦罐、翻倒的推车、散落的粮食、断裂的武器
以及,尸体。
很多很难称之为完整的尸体。
大多是残肢断臂,被随意丢弃、掩埋在雪中,或被拖拽得到处都是。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冻结的血液将大片大片的积雪染成暗红或紫黑。一些破碎的、沾满血污的衣物,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像是招魂的幡。
吴升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扫过整个山坳,覆盖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废墟。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哪怕最微弱的生命气息。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那些变异水妖在岸边爬行、咀嚼的细微声响。
吴升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处半塌的土墙边。
那里,半截被冻结在冰雪中的小腿,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脚上还穿着一只沾满泥泞的、破了洞的布鞋。
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撕扯下来,肌肉和骨茬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表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蒸汽。
刚死不久。
或许,就在他抵达前的几分钟,甚至更短的时间。
吴升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
散布在山坳各处,包括河里、岸边、废墟中、甚至山坡上的妖魔气息,加起来,超过七百道。
其中最强的一道,盘踞在山坳深处某个洞穴附近,气息阴冷暴戾,赫然达到了五品境界。
一个被放弃的、与外界联系断绝的边陲小镇。
一个拥有五品妖魔带领的、超过七百之众的妖魔群落。
结果,毫无悬念。
吴升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单方面屠戮、此刻只剩下死亡和进食的盛宴场地的废墟。
“”
良久,他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他来迟了。
或者说,从这无名小镇被放弃、通讯断绝的那一刻起,从妖魔盯上这里的那一刻起,结局,或许早已注定。
他救下了三十公里外那个小村的二百人。
但这里,黑风坳,上下百余口,无论男女老幼,已无一人生还。
cht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