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会议结束了。
吴升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言简意赅地表明来意。
如果这十二位学弟学妹,选择前往碧波郡琉璃市的长青武院大学部就读,可以将名单和资料给他。
他会利用自己的身份和人脉,尽力确保他们的转学申请顺利通过,并在碧波郡那边,为他们争取到尽可能好的安置条件、修炼资源,乃至一些额外的便利。
这对于这群即将失去家园、前途未卜的年轻人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甚至是绝境中的希望之光。
他们怎么可能拒绝?
看着这位年轻得过分、却拥有着令人炫目头衔的学长,眼中除了感激,更有一种近乎仰望的憧憬。有这样一位自己人学长在碧波郡照应,未来的路,无疑会好走太多。
学生们带着激动、忐忑和重新燃起的希望,依次向吴升和丰择崖院长鞠躬道谢,然后才陆续离开礼堂,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们需要立刻回家,与家人商议,做出这关乎未来的重要抉择。
吴升和丰择崖简单交谈几句,约定了后续名单交接的方式,便也离开了礼堂。
而此时的吴升身旁多出了一个女孩。
顾青泉。
时光仿佛倒流回一年多前,在平远市高中的那个午后。那时的她,受爷爷嘱托,从漠寒市赶来,带着几分大小姐的矜持和好奇,出现在他面前,笨拙地想要罩着他,免得他被欺负。
一晃,已近两年。
顾青泉,顾县丞的孙女。
当初吴升父亲蒙冤入狱,若非顾县丞力排众议,以自身官声作保,坚持走程序调查而非就地正法,恐怕吴父根本等不到吴升查明真相、洗刷冤屈的那一天。
这份恩情,吴升始终铭记。
顾青泉后来也留在了漠寒市长青武院,如今已是大学部大二的学生,更是凭借自身努力,稳居年级第一。
“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顾青泉抬起头,看着走近的吴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强作镇定的努力,“我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吴升点头,“我也没想到,老家这边的情况,会变得这么糟,我离开,也不过才一年而已。一年的时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是啊,一年”顾青泉重复着,眼圈却微微红了,她偏过头,看向远处被积雪覆盖的枯树,“一年,真的可以发生很多、很多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然后轻声问道:“吴升,你还记得苏烬吗?”
吴升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
片刻,一个模糊的身影浮现出来,是个有些腼腆、眼神却很坚定的女孩。
“记得。她当时给了我一本枪法心得。”
“嗯。”顾青泉点了点头,声音更低,更轻,“她也去世了。”
吴升沉默了一下:“怎么去的?”
“死在了和妖魔的战斗里。”
顾青泉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三个月前,她退学了,回去保护她的家族后来,就再没有消息了。
“她家族所在的那个小镇,被妖雾彻底吞没,等支援赶到时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
“很抱歉。”吴升低声道。
那个曾经递给他枪法心得、眼中带着对武道憧憬的女孩,竟也陨落在了这片风雪之中。
“很可惜,对吧?”顾青泉转过头看他,眼圈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那么好的一个人,枪法那么有灵性,她说过以后要保护家里人的。”
吴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而顾青泉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飞快地用手背抹去,却又涌出更多。
“还有以前认识的很多人和我们同一批进武院的,死了快六成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维持着叙述的清晰,“我因为爷爷,很多危险的事情,爷爷总能想办法把我挡在后面,或者派别人去”
“但其他人不行的。”
“他们的家族,他们的宗门,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死了,太多人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吴升,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院长的儿子,丰无灾,你还记得吗?”
“还有他那个总跟在他后面的朋友,余淼也死了。”
“就在上个月,去支援一个被妖物袭击的村庄”
“等我们后续队伍赶到,只找到只找到几节烧焦的骨头,分不清谁是谁”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终于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压抑地抽泣起来。
那个曾经有些骄纵、却也善良直率的女孩,在这一年多的腥风血雨、生离死别中,终究是被磨去了许多棱角。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歉,“我平时平时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只是你突然回来我我就忍不住”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却还在努力道歉的女孩,吴升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一年多,岂止是漠寒县,整个北疆,乃至天下,又有多少百姓、多少武者,是在煎熬、恐惧和失去中度过的?
这个世道,对谁都算不得友好。
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将顾青泉揽入怀中。女孩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滚烫的泪水很快打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没事的,没事了。”
吴升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稳定,“以后的路还长。你若想给他们报仇,现在更要保护好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强。”
“所以,听我的。”
“去联系你的家人,还有你在意、想带走的朋友。把名单和资料整理好,交给我,我来处理转学安置的事情。碧波郡虽然也非太平之地,但总比这里多一些希望。”
顾青泉在他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胡乱地点着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她只觉得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港湾,尽数宣泄出来。
吴升不再多言,只是任由她哭着,目光投向礼堂外铅灰色的天空,和漫天飞舞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雪花。
情真意切,却也残酷无奈。
这世间的离别与伤痛,从未因个人的意志而转移。
与妖魔的战争,不会停息,只会随着天地剧变,愈演愈烈。
要么在黑暗中沉沦,与妖魔同归于尽。
要么咬牙挺过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曙光。
就在顾青泉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时,吴升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这悲伤而寂静的氛围。
顾青泉身体一颤,像是突然惊醒,猛地从吴升怀中退开,甚至一连向后退了十几步,拉开距离,低着头,不敢看吴升,只是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
吴升看着她这有些过激的反应,心中又是一叹。时移世易,经历生死离别,人心也变得敏感而脆弱。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柳寒胥。
他走到一旁,按下接听键。
“是我,吴升。”
漠寒市镇玄司天星山庄分部。
与碧波郡琉璃市考究的天星山庄不同,漠寒市的天星山庄分部,羸弱太多了。
而此刻,这山庄内部,却弥漫着一股焦躁、愤怒乃至绝望的气息。
一间用作临时指挥所的办公室内,七八个身穿镇玄司巡查部正式队员制服、脸上带着风霜和疲惫痕迹的汉子。
正脸红脖子粗地围着一个穿着干员制服、神色同样疲惫却强作威严的中年男人。
他们激烈地争吵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凭什么?!都他妈这时候了,还让我们去?!凭什么啊!”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拍着桌子吼道,眼睛瞪得溜圆,“这地方都要被放弃了!我们他娘的都成弃子了!这时候还让我们去救援?去送死吗?!我们死在那儿算谁的?!啊?!”
“就是!说话要讲良心!”另一个稍显年轻的队员,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我们听你们的命令,在这个鬼地方拼死拼活多久了?啊?兄弟们死了多少?”
“现在好了,你们拍拍屁股要走人了,把这烂摊子丢给我们?还要我们去填坑?如果当初不是你们这些上官瞎指挥,乱插手,说不定我们本地人自己还能把事儿平了!”
“谁稀罕你们来帮忙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更是直接指着那干员的鼻子骂,“我们知道你们也死了很多人!但我们没死人吗?我们的兄弟不是人吗?!”
“现在你们要撤了,又来对我们发号施令?让我们去拼命?凭什么?!我们就活该是炮灰吗?!我们也要撤了!我们也要活命!凭什么还要我们去为别人送死?!”
被围在中间的干员,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压抑着极大的怒火和无奈。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凭什么?!就凭你们是镇玄司的正式队员!就凭你们穿上这身皮之前发过的毒誓!就凭你们的职责是守护这一方百姓,守护人族文明!”
他环视着眼前这些激动、愤怒、甚至带着恨意的面孔,声音颤抖:“这个地方还没解散!”
“镇玄司的旗还在这里立着!你们这就失去战斗意志了?!问凭什么为他人奉献生命?”
“那我问你,当初你们加入镇玄司,是为了什么?!为了混口饭吃?为了高人一等?!”
“我们不争气?我们贪官污吏多?”干员的声音带着悲愤和自嘲,“是!我们承认!”
“这里是有问题!”
“可你们以为我们愿意背井离乡,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
“我们的兄弟、同胞,难道就没有父母妻儿?”
“难道就不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死在这里,他们的家人谁管?!你们管过吗?!”
“现在,命令下来了!”
“西边三百里,上百号人困在里面!天还没塌!人就还在里面等着救!”
干员指着门外风雪呼啸的方向,手指都在发抖,“我让你们去处理,去救人!”
“你们一个个跟我在这推三阻四,贪生怕死!你们还配得上这身衣服吗?!啊?!哪怕是镇玄司的记名队员,接到命令也该第一时间往外冲!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哪有一点正式队员的担当和气魄?!”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我给你们了!”
“我不杀你们,也不打你们!去不去,随你们的便!你们自己摸摸良心!”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那几个正式队员脸色变幻,有羞愧,有愤怒,更有深深的绝望和无力。
去?可能是送死。
不去?
良心和职责,又实在过他娘的不去啊。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几乎要爆炸的时刻,“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巡查制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肩章上的金色纹路,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腰间悬挂的巡查令牌,更是无声地宣告着他的身份。
吵闹声戛然而止。
办公室内所有人,包括那名脸红脖子粗的干员,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当看清来人肩章和腰牌的制式时,那名干员浑身一震,脸上瞬间褪去所有愤怒,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条件反射般的敬畏。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两步,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有些僵硬的礼:“卑职漠寒市镇玄司巡查部干员,李荣!参见吴巡查!”
巡查!
镇玄司巡查部,巡查,已是镇玄司体系内真正的高层,手握实权,可监察一方,地位尊崇!
刚才还在激烈争吵的那几名正式队员,更是瞬间傻眼,脸色煞白,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们或许不认识吴升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但绝对认得那身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巡查制服和腰牌!
这么年轻的巡查?!这这怎么可能?!
但现实由不得他们质疑。
几人慌慌张张地立正,挺胸,收腹,齐刷刷地敬礼,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参参见巡查大人!”
吴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办公室内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李荣的敬礼。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吴升,“那地方,我去。”
李荣一愣,下意识道:“吴巡查,这这怎么行?那里情况不明,可能”
“无妨。”吴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另有任务。”
“李干员,立刻安排人手,加强城内及周边避难所的警戒和防护阵法检查,防止妖魔趁乱袭击。”
他看向那几个依旧保持着敬礼姿势、不敢有丝毫动弹的正式队员,语气放缓了一些:“诸位也辛苦了。”
“接下来的任务,虽然不直接面对妖魔,却也关乎城内数万百姓的安危,至关重要。”
“还望各位恪尽职守,保护好自己的同时,也保护好身后的百姓。”
“不必要的牺牲,能免则免。”
他这番话,既定了调子,免去了他们前往最危险前线的任务,又给了他们新的、同样重要的职责,保留了他们的体面。
几名队员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羞愧,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们再次挺直身体,大声应道:“是!谨遵巡查大人命令!”
吴升不再多言,对李荣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转眼消失在门外风雪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办公室内凝固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李荣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向那几个神色复杂的队员,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都听见吴巡查的命令了?还不快去执行!”
“是!干员!”几人再不敢有丝毫异议,匆匆敬礼后,鱼贯而出。
李荣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想起刚刚那位年轻巡查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依旧震撼难平。
这么年轻的巡查而且,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漠寒市?又怎么会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自然不知道,吴升来此,正是接到柳寒胥的电话。
柳寒胥虽已决定退休,但在这最后一班岗上,依旧尽职尽责。
他得知那地儿的紧急情况,自己又被其他更紧急的事务缠身,分身乏术,便立刻联系了吴升。
希望这位身份特殊的巡查能帮忙主持大局,协调救援。
吴升接了电话,问了情况,没有多说什么。
他来天星山庄,并非为了夺权或训斥,只是为了让这些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本地镇玄司人员,能有一个喘息和台阶。
他们的实力,与一年前相比,因伤亡和抽调,早已衰弱太多。
让一群平均实力不过八品、且士气低落的队员,去冲击可能盘踞着强大妖魔的地儿,无异于送死。
既然如此,不如他亲自走一趟,让他们去做些力所能及的后勤和防卫工作,保存这最后的有生力量,也算是对这片即将被放弃的土地,尽最后一点心力。
在来天星山庄之前,他也已经联系了家里。
电话里,他没有多说,只是告诉父母和妹妹,抓紧时间收拾最重要的东西,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等他下一次联系。
家人虽然震惊担忧,但对他有着无条件的信任,没有多问,只是让他一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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