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第三日清晨,终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
原始森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愈发幽深。
洞口被藤蔓和岩石巧妙遮蔽的裂隙处,吴升的身影缓缓走出。
两天两夜。
对于洞内的人和妖而言,这两日,或许是比永恒炼狱更加痛苦的折磨。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吴升以他如今的神念和手段,完美地兑现了这个词。
只能说是帮着已经死亡的人报仇了。
而他拷问的不止是魂魄,更是它们每一丝残存的灵性,榨取着所有可能的信息。
然而,结果并不理想。
或者说,狐族的狡诈和谨慎,远超预期。
从这些中低阶狐妖的记忆碎片中,吴升拼凑出一些关于这次剥皮替换、潜入金麟府行动的细节,甚至追溯到京都某些势力的模糊影子,但关于狐族核心巢穴的具体位置,却是一片空白。
并非这些狐妖宁死不屈,而是它们真的不知道。
“离开巢穴,必蒙双目,封感识,由高阶同族以秘法携带。”
“随机前往外围据点”
“巢穴周围有天然大阵与幻术遮蔽,非核心成员,不知其门”
这是从几只地位稍高的狐妖记忆中,反复验证得到的相同信息。
狐族的老巢,其隐蔽和防护程度,远超之前那些外围窝点。
想要将其一网打尽,彻底根除这股潜藏在人族内部的毒瘤,从这些执行任务的卒子身上,显然无法得到答案。
“京都长青武院那只老狐狸的脑子里,或许才有完整的坐标和进入方法。”吴升心中思忖,眼神微冷。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
那只老狐狸身份特殊,是长青武院的院长,牵扯太深,贸然动它,很可能引发京都乃至整个北疆的大地震。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
漠寒县即将被放弃,以亿做单位的民众即将迁徙,人心惶惶,秩序动荡。此时若因他而掀起惊涛骇浪,牵扯无辜,导致迁徙计划横生枝节,甚至造成更大伤亡,绝非他所愿。
“欲速则不达,且让你们再苟活些时日。”吴升望向北方京都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峦,“待漠寒县之事尘埃落定,待人族内部暂且安稳,便是清算之时。”
至于这些散布各处的狐妖,如同下水道里除之不尽、杀之不绝的老鼠,虽肥硕可憎,但终究是癣疥之疾。
只要捣毁其老巢,斩断其核心传承和指挥,剩下的,不过是无根浮萍,慢慢清理便是。
他摊开手掌,掌心光芒一闪,多出一本材质特殊、触手微温的古老书籍。
书页呈暗金色,边缘有磨损痕迹,显得年代久远。
封面上,以某种朱砂混合特殊材料书写着几个古朴的大字。
《长生妙望录》。
付长生死了后,储物戒指会溃散,里面东西散落了一地。
而这正是南疆一行人此行的核心目标。
快速翻阅后,吴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长生丹的替代丹方”
书中记载的,并非真正的长生不死丹方,而是一种名为延寿蕴灵丹的炼制之法。
此丹以数种罕见的天材地宝为主材,辅以特殊秘法,炼制出的丹药,可极大延缓脏腑衰竭,滋养本源,对寿元将尽、或本源受损的修炼者而言,堪称无价之宝。
虽不能真正逆天改命,增添寿元,却能吊命、养元,价值无可估量。
付家兄弟,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势力,从某种特殊渠道,得知北疆某处古老隐世家族,藏有此丹的残方。此次携重宝前来交易,便是为了换取完整的《长生妙望录》,以期在南疆炼制出此丹,无论是自用还是作为战略资源,都意义重大。
“长生之望,哪怕是镜花水月,也足以让人疯狂。”吴升合上书籍,将其收入储物戒指。
如何处理此书?
上缴镇玄司?不妥。
在徐光汇和镇玄司眼中,他并未参与此次事件,突然拿出此书,无法解释来源,平添麻烦。
归还南疆?情理上应当,毕竟这是付长生等人用命换来的东西。
但眼下,一来没有安全可靠的渠道送往南疆。二来,他连南疆金麟府具体在哪个方位、距离多远都不甚清楚。虽有传送阵法之能,但坐标不明,亦是枉然。
“暂且由我保管吧。”
吴升做出决定,“日后若有机会前往南疆,再设法寻到付家或相关之人,将此书归还。”
“不说我是谁,只道是受北疆故人所托即可。”
至于书中内容,他早已凭借强大神念,过目不忘,记在脑中。不过炼丹一道,博大精深,他此前只是零星看过些杂记,不成体系。眼下诸事繁杂,也无心深入研究。
“先处理眼前事,待漠寒县事了,再继续梳理。”
他心念微动,感应着体内刚刚完成融合的、来自官衔晋升的新天赋。
【巧夺天工】、【鬼斧神工】,分别来自六品、五品锻造师官衔,与之前获得的【天生巧匠】、【独具匠心】、【神匠后人】同属一系,极大提升他在锻造一道的悟性、灵感与技艺上限。
假以时日,他在锻造上的成就,恐怕会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噬金之躯】,来自四品锻造师官衔,则是全新的能力。
自此,他的武者本源,无论是曾经的“炁体”,还是如今的“元罡”,不仅能从宝药中汲取元气,更能直接从蕴含天地精华的稀有矿藏、金属中,汲取更为精纯、凝练的元气!
等于多了一条“吃矿石”的修炼途径。不过,此天赋虽好,但稀有矿藏同样难寻,价值不菲。
他储物戒指中,倒是有从“河神”那里卷来的、堆积如山的各色宝矿,但眼下直接“吃掉”修炼,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暂且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宗门天骄】,来自五品观星阁主簿。
此天赋能显着提升他对功法的领悟、修补、完善速度,以及日常修炼的效率。
属于基础的、但极为实用的“修炼加速”类天赋,与他之前获得的各种悟性、根骨类天赋相辅相成。
“天赋是基石,但真正关键的,还是每日稳定的宝药产出。”
吴升最在意的,依旧是每日正午时分,那稳定送达的、来自官衔的奖励。
如今,已是稳定每日获得二品宝药,且数量可观,运气好时可达数百颗、千颗。
这是他修为能一路高歌猛进、远超同侪的最大依仗。
荒野寂静,唯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脚下泥泞的地面上,积着一洼雨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一只青蛙从水洼旁蹦过,好奇地转动着鼓起的眼睛,看着这个一动不动的人类。
吴升收回思绪,不再耽搁。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对着身前空地。
无声无息间,金色的阵法纹路自他掌心蔓延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气中飞速勾勒、交织、构建。
纹路繁复玄奥,蕴含着跨越空间的伟力。
短短一分钟左右,一个稳定、深邃的传送阵法便已成型,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那青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和能量惊到,“呱”地一声跳开,躲进了旁边的草丛。
吴升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染血的土地,以及那个隐藏着无尽痛苦和罪孽的洞穴。
他没有再施以任何手段,只是任由自然的风雨和时间,去慢慢掩埋、冲刷这里的一切。
然后,他一步踏出,身形没入那金色的传送光芒之中。
光芒骤敛,阵法消失,荒野重归寂静。
空间转换的轻微晕眩感转瞬即逝。
吴升再睁开眼时,扑面而来的,是凛冽的寒风,和漫天飞舞的、细碎的雪花。
他出现在一座荒凉山丘的背风处。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素白。
远处,一座城市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低矮的城墙、参差的建筑,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肃穆而苍凉。
漠寒市。
漠寒县的首府,也是整个漠寒县最大、最繁华的城市。
吴升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套厚实的黑色外套换上,拉上拉链,戴上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踩在及踝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着那座记忆中的城市走去。
一年前,他从平远市小城来到漠寒市参加长青武院的入院考核时,曾觉得这座城市如此庞大。
如今再看,却只觉得小了,旧了,破了。
与碧波郡琉璃市相比,眼前的漠寒市,天际线低矮而杂乱,街道上车辆稀疏,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在风雪中步履匆匆,神色间大多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和疲惫。
整座城市仿佛一位步入暮年的老者,在严寒中瑟缩着,散发出一种行将就木的沉沉暮气。
“琉璃市的战斗力若是一百,这里恐怕连十五都勉强。”吴升心中默默对比,暗自摇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地域发展的不平衡,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走在漠寒市略显冷清的街道上。
撤离的命令尚未正式下达,城市还在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经弥漫在空气中。
店铺大多门可罗雀,只有一些售卖生活必需品的商铺还开着门,顾客也寥寥无几。
吴升一边走,一边观察,一边思考。
漠寒县的平均海拔超过两千米,而碧波郡、云霞州等地,平均海拔不过一二十米。
百米高的土丘便可称之为山。
这里,是真正的高原与群山之地。
连绵不绝的山脉,如同大地的褶皱,将这片土地切割得支离破碎。
交通不便,经济往来受阻,只是其一。
更致命的是,山多,则地险。
地险,则易藏污纳垢。
无数的深山老林、幽谷洞穴,成了妖魔诡物天然的藏身之所和滋生温床。
同样的灾害,若发生在平原地带,波及范围和危害或许可控。
但在这十万大山之中,血雾一起,感染的妖兽数量将以几何级数增长,清剿难度何止倍增?
“非是此地人不争气,实乃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吴升心中喟叹。
北疆其他八州,派遣了众多高手前来支援,最终却付出惨重代价,黯然退走,便足以说明问题。
这不是某个人、某个势力不够努力,而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如今的人族力量格局下,已成了难以承受的负资产。
壮士断腕,实属无奈。
可以预见,即便未来某一天,此地的妖魔被彻底清除,怕也少有人愿意重返这片伤心之地、凶险之地了。
漠寒县,这个地名,或许很快就要从北疆的版图上消失了。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
吴升放下刚刚结束通话的手机。
就在刚才,他联系了一个人。
脚步不停,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一座挂着镇玄司牌匾,门口有卫兵站岗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漠寒市镇玄司。
比起碧波郡琉璃市,这里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简陋。
通报姓名后不久,一个面容刚毅、鬓角已见霜白的中年男子,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到站在风雪中的吴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又复杂的神色。
“吴升!”中年男子喊了一声,大步上前。
“柳巡查。”吴升微微颔首,也迎了上去。
两人在飘飞的雪花中相遇,没有过多的寒暄,柳寒胥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吴升的肩膀,然后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好小子!长高了,也壮实了!”柳寒胥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吴升,眼中带着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走吧,别在这儿站着喝风了。咱们边走边聊?”
“好。”吴升点头。
两人并肩,踏着积雪,沿着镇玄司外清冷的街道,慢慢走着。
雪花落在肩头。
“好久不见了。”
柳寒胥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前辈,很久不见了。”吴升应道。
他对柳寒胥是尊敬的。
这位前辈在他初入镇玄司时,给予了不少关照和指点,为人正直,恪尽职守,是漠寒县镇玄司的一面招牌,也是许多后进心目中的楷模。
“所以,你这次回来”
柳寒胥顿了顿,目光望向街道尽头朦胧的雪幕,“应该也是知道,这地方要搬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以吴升如今在碧波郡的地位和能量,知晓这个消息并不奇怪。
“嗯。”
吴升没有否认,“提前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接家人,还有一些朋友,离开这里。”
柳寒胥点了点头,沉默地走了一段,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有些皱的香烟,抽出两根,一支给吴升,一支给自己。
双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寒风中迅速飘散。
“我没着急先回家。”
吴升接着说,侧头看向柳寒胥,“先过来找您,主要是想问问,前辈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可有去处?”
柳寒胥闻言,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啊。”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退休了。”
吴升脚步微微一顿,看向柳寒胥:“退休了?”
“是啊,退休了。”
柳寒胥弹了弹烟灰,目光有些悠远,“这一年多,发生了太多事。看着一批批高手来了又走,死了那么多兄弟,流了那么多血”
“我发现,我这把老骨头,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很多事,有心无力,看着,却改变不了。”
“与其占着位置,不如退下来,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他转过头,看着吴升,笑容真诚了些:“我这辈子,对得起身上这身皮,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救过些人,也杀过些该杀的妖魔。”
“现在退下来,应该也没人能说我柳寒胥是临阵脱逃的孬种吧?”
“自然不会。”吴升摇头,语气肯定,“前辈功绩,漠寒县百姓都记着。”
“记不记得的,无所谓了。”柳寒胥摆摆手,“我问心无愧,便好。”
“那前辈之后准备去哪?”吴升再次问道,“若暂无特别想去之处,不妨来碧波郡?我在那边,或可略尽绵薄之力,为前辈寻个清闲差事,安稳度日。”
柳寒胥看了吴升一眼,眼中闪过感激,但随即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吴升,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风雪和山峦,“我不打算留在北疆九州了。反正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无牵挂。准备去南疆看看。”
南疆?
吴升沉默了一下。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但细想之下,又在情理之中。
柳寒胥是真正的边陲人,铁血半生,见证了太多的牺牲与无奈。
北疆这片土地,尤其是漠寒县如今的结局,或许让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失望。
离开这个伤心地,去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或许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解脱与出路。
“南疆”吴升斟酌着开口,“前辈是去散心,还是”
“算是重新开始吧。”
柳寒胥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憧憬,“我打算到了南疆,找个气候宜人、不那么打打杀杀的小城,用这些年的积蓄,开一家小武馆。”
“教教孩子,强身健体就行,不指望出什么高手。”
“要是运气好”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缓缓道:“或许还能遇到个不嫌弃我这粗人的婆娘,成个家,生个娃。”
“年纪不小啦,再不抓紧,怕是真的要绝后喽。”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
但吴升却能听出那话语背后,一丝对平凡温暖的渴望,以及对前半生戎马生涯的告别。
“那么。”
吴升停下脚步,对着柳寒胥,郑重地抱拳,微微躬身,“提前祝前辈,南疆之路,一帆风顺。武馆兴隆,早日觅得良缘。”
柳寒胥也停下脚步,将烟头在路边的积雪中摁熄,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伸出大手,用力握了握吴升抱拳的手。
“你也是,吴升。”
他看着这个早已青出于蓝的后辈,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以后如果你也去南疆,记得联系我。我电话号码,不会换。”
“一定。”吴升点头。
两人就这么站在风雪飘摇的街口,互相看着。
没有再多的话语。
柳寒胥最后对吴升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裹紧了大衣,踩着积雪,朝着镇玄司相反的方向,慢慢走远。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却又透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吴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良久,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风雪依旧,前路各殊。
漠寒市长青武院,大学部。
相较于外面的清冷,武院内似乎还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只是走在校园中,能明显感觉到一种压抑和躁动不安的气氛。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大多带着迷茫和焦虑。
大学部礼堂。
一座能容纳千人的建筑。
此刻,礼堂内空旷而安静,只有前排零星坐着四十名学生。
他们是接到紧急通知前来的,大学部四个年级,每个年级综合排名前十的佼佼者。
总共四十人,是漠寒县长青武院这一代学生中,最优秀的那一小撮。
此刻,这四十名天之骄子坐在空旷的礼堂前排,面面相觑,低声交谈着,脸上大多带着疑惑和不解。
“突然通知来礼堂开会,还是只叫我们前十里的人到底什么事?”
“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考核或者任务?听说最近外面不太平。”
“也可能是发福利?毕竟我们快毕业了,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培养计划?”
“得了吧,还福利我听说,上面可能要放弃我们漠寒县了!”
“什么?!放弃?怎么可能!你别瞎说!”
“我也听家里提过一嘴,好像支援要撤了。”
“那我们怎么办?武院怎么办?”
猜测在学生们中间弥漫。
有人懵懂无知,觉得只是寻常会议。
有人消息灵通,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也有人将信将疑,内心充满惶恐。
很快,礼堂侧面的幕布被掀开,一个身形瘦削、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径直来到讲台前。
看到此人,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丰择崖。
漠寒市长青武院院长,也是整个漠寒县教育体系的旗帜性人物之一。
一年多前,他曾因漠寒县体系调整而短暂离职,但后来因继任者意外身亡,又临危受命,重新执掌武院。
丰择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四十张年轻、还带着稚气、但此刻写满紧张和求知欲的面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一些学生不由得低下了头。
“今天召集各位前来。”
丰择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礼堂每个角落,“是因为一件关乎你们每个人,以及你们家庭未来的大事。”
“此次会议内容,严格保密,在官方正式通告前,不得向任何人泄露。能做到吗?”
“能!”台下学生们下意识地齐声应答,但眼中的疑惑更浓了。什么事,需要如此郑重?
丰择崖点了点头,没有卖关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相信在座的各位,多少都听到了一些风声。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们”
“是真的。”
“漠寒县的现状,远比你们看到的、感受到的,要严峻得多。盘踞在此的妖魔祸患,短期内已无彻底解决的可能。”
“来自北疆其他八州及京都的支援力量,损失惨重,将于一个月内,全部撤离。”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什么?!”
“全部撤离?!”
“那我们怎么办?武院怎么办?我们的家怎么办?!”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质疑声、不敢置信的喃喃声交织在一起。
很多学生脸色煞白,他们或许听说过一些不好的传言,但从未想过,事情会严重到放弃、撤离的地步。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这里的一切
家庭、朋友、校园、熟悉的街道难道就要这么被放弃了吗?
也有一些学生,虽然同样面色沉重,但相对镇定,显然之前已有心理准备。
丰择崖抬起手,虚压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威势散发开来,礼堂重新恢复安静,但那种压抑和恐慌的气氛,却更加浓重了。
“肃静。”
丰择崖沉声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就是现实,面对现实,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是你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撤离已成定局。接下来,漠寒县全境,将启动大规模民众迁徙计划。”
“我们武院的大学部,以及各城市的高中部,也会同步开启学生的转学、安置工作。”
“而你们四十位。”
丰择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是武院这一代最优秀的学生,是漠寒县未来的希望。在这种时候,你们理应,也拥有优先选择的权利。”
“为了避免后续大规模报名时可能出现的混乱和不确定性,武院决定,提前三天,单独为你们四十人,开启一次特殊问询通道。”
学生们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讲台上的院长。
“你们有三天时间。”
丰择崖一字一句道,“三天内,决定你们想去北疆其他八州中的哪一个。”
“确定之后,将意向直接汇报给我,由我亲自为你们向目标州府提交申请。”
“以你们的资质和成绩,申请通过的概率极高。”
“各州府对于吸纳你们这样的优秀人才,也会持欢迎态度,并提供相应的安置补贴和便利。”
他目光严肃地补充:“但请注意,此次特殊通道,仅能涵盖你们的直系亲属。”
“即你们的父母、亲生兄弟姐妹、祖父母等。”
“很抱歉,在这种特殊时期,武院和官方能提供的保障有限,只能优先确保你们最核心家人的迁移与安置。”
“希望你们能理解。”
直系亲属
不少学生眼神闪烁,显然在思考家中情况。
也有人面露难色,显然有无法割舍的非直系亲人。
“好了。”
丰择崖没有给太多消化时间,直接道,“话已带到。各年级排名第四到第十的同学,现在可以离开了。回去好好思考,与家人商量,三天内给我答复。记住,保密。”
被点到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虽然满腹疑问和震撼,但在院长威严的目光下,还是陆续起身,带着沉重和茫然的心情,默默离开了礼堂。
很快,礼堂前排,只剩下了十二个人。
四个年级,每个年级的前三名。
留下的十二人,神色更加凝重。
他们知道,接下来院长要说的,恐怕才是真正的核心。
丰择崖看着台下这十二张年轻却已初显坚毅的面孔,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
“留下你们十二位,是因为你们是这一届真正的翘楚,是武院倾注最多心血培养的种子。”
丰择崖缓缓道,“除了之前告知的事项,武院,以及我个人,还希望为你们多做一点事情。”
他侧过身,看向舞台侧面的幕布阴影处,微微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敬意:“接下来,我为各位介绍一个人。”
介绍一个人?台下十二名学生都愣了一下,这个时候,这种场合,院长要介绍谁?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幕布阴影里,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衣裤,拉链未拉,显得随意而从容。
他的面容算得上俊朗,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阅历与力量,他就这么平静地走到讲台中央,与丰择崖并肩而立。
丰择崖向旁边让开半步,将这个青年完全展现在十二名学生面前。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骄傲的语气,向台下介绍:“这一位,曾经也是我们漠寒县长青武院的学生。”
第一句话,就让台下众人心中一震!
校友?这么年轻的校友?能让丰院长如此郑重介绍的校友?
丰择崖的声音继续响起,沉稳有力,在空旷的礼堂中回荡:“吴升同学在离开武院后,前往碧波郡发展。凭借其过人天赋与不懈努力,如今”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瞬间屏住呼吸的十二张面孔,一字一句道:“任职碧波郡长青武院参议长。”
“兼任碧波郡联合司谕。”
“兼任碧波郡琉璃市城卫军执事。”
“兼任碧波郡镇玄司巡查部巡查。”
“同时,亦是碧波郡镇玄司天工坊认证,四品阵法师,四品锻造师。”
“以及,碧波郡镇玄司观星阁认证,五品主簿。”
每报出一个头衔,台下十二名学生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
当最后一个头衔落下时,整个礼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讲台上那个神色平静的青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
碧波郡!那是北疆最繁华强大的州郡之一!
参议长!联合司谕!城卫军执事!镇玄司巡查!更恐怖的是,四品阵法师!四品锻造师!五品观星主簿!
任何一个头衔,放在漠寒县,都足以让人仰望!而这么多令人目眩的头衔,竟然同时集中在一个如此年轻的人身上!而且,这个人,还曾是他们武院的学长?!
丰择崖看着台下学生们那呆若木鸡、又渐渐燃烧起希望火焰的眼神,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随即肃容道:“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
“欢迎吴升先生!”
“啪、啪啪啪”
起初是零星的,随即迅速变得热烈、乃至狂热般的掌声,在空旷的礼堂中骤然响起,经久不息。
十二名漠寒县最顶尖的年轻天才,用尽全身力气拍着手掌,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名为吴升的青年身上,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风雪中,看到了一盏骤然亮起的、指引前路的明灯。
吴升站在讲台上,迎着那十二道灼热、复杂、充满期待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当然,他也温柔的看了看一个女生,在女生眼神颤抖的看过来时。
唉。
好久不见了,顾青泉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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