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星山庄的独立院落,露水在青石板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空气清冷。
吴升推开院门,没有立刻进入客厅,而是从廊下随手扯了一把藤椅,放在院落中央,整个人向后靠去,仰头望着东方天际那抹即将被朝霞吞噬的鱼肚白。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疲惫。
一夜之间,连诛十二狐。
传送、锁定、剥离、拷问、炼化……周而复始。
此刻,他只想在无人打扰的院落里,稍微放空自己。
十月下旬的天气,早晚已有深秋的寒意。
这里尚且如此,远在北疆更北的漠寒市,此时怕已是寒风凛冽,呵气成冰了吧?
疲惫感并非来源于杀戮本身,而是来自那些从狐妖扭曲记忆中剥离出的、带着腥臊和绝望的碎片。
尤其是“许菲灵”,或者说,占据着“许菲灵”这具皮囊的那只母狐狸。
当符文匕首冰冷的锋刃抵入其颅内,以最直接、最无法作伪的方式逼问时,那只狐狸在无边的痛苦和恐惧中,回答吴升为何要这么做的问题时,给出的答案简单到近乎荒谬,却又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冷漠。
“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这是它最核心的困惑,仿佛吴升在问“人为什么需要呼吸”一样愚蠢。
在它们的认知里,人类,不过是一种资源,一种工具,一种更高级的栖息地。
捕杀人类,占据其皮囊,披上人皮,潜入人族社会,这过程“理所当然”。
如同“人吃羊,羊吃草”,是食物链的一部分,是天经地义的自然法则。
它们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入侵或伪装,而是一种进化和晋升。
从肮脏、落后、散发着恶臭的狐狸窝,迁徙到繁华、文明、充满香气的人族城市。
吴升从这些下等狐妖的记忆中,拼凑出它们那个扭曲世界的冰山一角。
所谓的狐族,在妖魔中也属于底层,甚至算不上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文明种族。
它们更像是一群侥幸得了天地间妖魔气息点化、开启了些许灵智的野兽聚合体。
没有系统的知识传承,没有像样的建筑技艺,不懂水火水电,不通礼义廉耻,只是凭借本能和模仿,在山野洞穴中苟且,浑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难以祛除的骚臭。
对于这些低等狐妖而言,想要脱离苦海,获得一张人皮,跻身文明世界,是毕生的梦想,需要经过严格乃至残酷的筛选。
第一,获得“资格”。
必须在狐族内部表现“优异”,得到上位者的“许可”,拿到那张通往“新世界”的“通行证”。
这本身就是一场惨烈的竞争。
第二,等待“皮囊”。
没有“祖上荫庇”的普通狐妖,需要排队,等待“人皮”的分配。
何时有“库存”,即何时捕获、准备好合适的“宿主”,何时才能轮到你。
至于这张“皮”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身份高低,普通的狐妖没有任何选择权,全凭上位者“恩赐”。
第三,夺取与“穿戴”。
在特定的仪式中,当着其他狐妖的面,将选定的活人生生开膛破肚,从腹腔开始啃食、占据,最终彻底“钻”进去,撑起那副尚带余温的皮囊,取代其身份、记忆、社会关系。
这个过程血腥、野蛮,却是它们眼中神圣的“新生”。
第四,学习与伪装。
获得皮囊后,必须拼命学习人话、人族礼仪、行为方式,模仿得惟妙惟肖,比真人更像人,绝不能露出丝毫马脚。一旦暴露,等待它们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许菲灵”在狐族中,算是平民阶层里“脱颖而出”的“精英”。
运气极好,被分配到了这副“年轻、美丽、有地位”的女性身躯。
对它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它“感恩戴德”,每晚都“精心呵护”这具躯体,对能来到碧波郡琉璃市这样“繁华的大城市”更是欣喜若狂,觉得“开了眼”。
然后,它遇到了吴升。
第一晚,就成了吴升抽筋剥皮、彻底炼化的狐妖。
“……”
吴升躺在藤椅上,脑海中闪过这些扭曲的记忆和逻辑,内心没有半分波澜,更无丝毫怜悯。
狐狸的苦难,不是它们犯罪的理由。
今日,你们狐狸因为自己生活环境恶劣、文明落后,就理直气壮地猎杀人类、占据人身,视此为天经地义。
那么,有朝一日,若人族势弱,环境恶化,反过来将你们狐族屠戮殆尽,剥皮抽筋,你们可会大喊不公?可会觉得残忍?
将心比心?不,它们从未有过心,更不懂比。
在它们那套弱肉强食、生存至上的原始逻辑里,强大者掠夺弱小者是唯一真理。
跟它们讲仁义道德、悲悯恻隐,无异于对牛弹琴。
所以,吴升杀它们,杀得心安理得,杀得毫无负担。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惜,时间仓促,没能更细致地招待它们,让它们更深刻地体验一下被掠夺、被毁灭的滋味。
也有一段时间没品尝妖魔心脏了,虽然全身炼化效率更高,但那些心脏的独特风味,偶尔还是会想念。
“罢了,以后应该还有机会。”吴升喃喃自语,声音散在微凉的晨风里。
至于从这些狐妖脑子里挖出的情报,虽然层级不高,对京都那只老狐狸的动向所知有限,但至少摸清了它们在下层的一些活动规律、联络方式和部分据点。
更重要的是,为那个真正的、可怜的许菲灵,报了仇。
那个在意识清醒时,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被异物钻入体内啃食、取代的女子……
她的绝望和痛苦,吴升看到了。
这仇,他替她报了。
虽然迟了些,但总好过永无昭雪之日。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院落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
吴升睁开眼,眼底疲惫已去,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
时间悄然滑到十月二十五日正午,吴升刚处理完镇玄司巡查部的一堆案卷,回到天星山庄的院子,准备拿扫帚清理一下昨夜秋风刮落的满地金黄银杏叶。
就在他弯腰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时,那熟悉而冰冷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正在发放本日官衔奖励……】
【官衔:碧波郡长青武院参议长、碧波郡联合司谕,北疆九州长青序列80,碧波郡琉璃市执事】
【特殊官衔:碧波郡镇玄司巡查部巡查、碧波郡镇玄司天工坊四品阵法师、碧波郡镇玄司天工坊七品锻造师,碧波郡镇玄司观星阁六品勘秘】
【天赋奖励:夺舍】
【夺舍:你的本源神念,天生带有侵占性,你在杀死敌人时,可直接夺舍对方武学记忆,融会贯通,妖邪亦可。】
吴升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直起身,目光落在碧波郡琉璃市执事这几个字上。
正式晋升,正执事。
意料之中。
柏青松那边递了话,加上朝丰洪意外身亡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他本身展现出的价值和可控性,这个结果水到渠成。
只是没想到,官衔结算如此准时,奖励也如期而至。
神念五行丹,二品神意境修士主用的宝药!
虽然他现在还是三品髓海境,距离二品尚有一线之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法消化二品宝药。
得益于体内诸多天赋加持,他的身体和经脉强度、对药力的承受与炼化能力,早已远超同阶,甚至能越级吸收更高品质的资源。
这神念五行丹药力磅礴精纯,远非之前服用的三品丹药可比,是质的飞跃!这意味着,他每日官衔带来的基础资源补给,跃升了一个大台阶,未来的修行速度,必将再次提速!
更让他心动的,是紧随其后出现的新天赋夺舍。
“夺舍……”
吴升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以及其后的说明。
“本源神念,天生带有侵占性……”
“杀死敌人时,可直接夺舍对方武学记忆,融会贯通,妖邪亦可。”
这天赋,堪称霸道,邪性!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击杀敌人,不仅仅是掠夺其气血、能量,更可以直接、完整地掠夺对方毕生修炼的武道经验、功法感悟、战斗技艺,甚至包括妖魔的修行记忆、天赋神通。
这些记忆和经验,将如同他自己亲身修炼过一般,被瞬间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不留死角,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血肉归炼化,修为记忆归夺舍,真正做到了将对敌之人的全部价值,吞噬殆尽!
配合他之前获得的种种天赋,这夺舍简直是如虎添翼,将他的成长效率推向一个更加恐怖、更加不讲道理的高度。
那些京都的“大人物”们,还在将他视为需要“驯化”、“观察”的潜力股,试图用资源和地位“拴住”他这条“野性难驯的龙”……
他们恐怕永远不会想到,这条“龙”的成长速度,早已超出了他们最狂野的想象,正在以一种近乎掠夺天地、吞噬万物的姿态,疯狂积累着力量。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
吴升心中冷笑。
上一次深度修炼是在十月中旬,下一次,他计划在十一月初。届时,凭借这段时间积攒的宝药和这新得的夺舍天赋,他的实力必将迎来又一次井喷。
体魄已过千万,每月增幅都在攀升……
京都那些人的驯化游戏,还能玩多久?
他收起思绪,并不急于立刻修炼或试验新天赋。
宝药和熟练度可以暂时存着,修炼不急于一时,厚积薄发才是正理。
他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中的落叶,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午后,在做着最寻常的家务。
刚扫了两下,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个熟悉的声音:“吴巡查,在吗?”
是徐光汇。
吴升放下扫帚,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徐光汇,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徐前辈,快请进。”吴升侧身让开。
徐光汇也不客气,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吴升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
“现在的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徐光汇开门见山,眉头紧锁,“那个新来的副院长,许菲灵,已经确定失踪了。”
吴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惋惜:“失踪了?几天前,我才刚和汪院长、她一起吃过饭。”
“对,就是那天晚上之后,人就没了踪影。”徐光汇揉着眉心,“武院那边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查了,毫无线索。失踪这么长时间,大概率是……没了。”
“真可惜了。”吴升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那样一位……温婉有礼的女士。”
“谁说不是呢。”
徐光汇也叹了口气,但随即语气转为凝重,“而经过我们的调查,同一晚上,仅仅在我们碧波郡范围内,确认失踪的人口,就有6人。身份、职业各异,相互之间看起来毫无关联。所以,我们判断,这很可能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伙作案!”
吴升眉头微蹙:“一天晚上,6个人?这件事我之前还真不知道。”
徐光汇看了吴升一眼,语气带着坦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实不相瞒,吴升,之前我们的确怀疑过你。”
“毕竟你是最后一个从她院子里离开的,有监控为证,而且朝丰洪的事,你也清楚。”
他顿了顿。
见吴升神色平静,并无不悦,才继续道:“但后续调查,包括那晚其他几起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地点,都与你对不上。”
“更重要的是,你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六个不同的地方。”
“所以,你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今天跟你说这些,一方面是为之前的怀疑道个歉,另一方面,也是提醒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得罪人,尤其是最近我们这里来了一批外地人。”
吴升神色如常,甚至主动为徐光汇续了杯水:“徐前辈言重了,调查是你们的职责所在,我完全理解,不会因此介怀。您说的外地人是指?”
“南疆的人。”徐光汇吐出四个字,神色更凝重了。
“南疆?”吴升目光微动。
北疆九州他已不算陌生,但南疆对他而言,依旧是一片遥远而神秘的土地。
南疆之人,此刻为何会出现在碧波郡?
“对,南疆来的一批人,现在就在琉璃市。”徐光汇点头,“我们城卫军已经上门核对过,他们有正式的入境签证,办的是旅游签证,声称是来北疆游历,下一站准备去桃花市。”
“桃花市……”吴升若有所思。
桃花市是北疆有名的风景名胜,以漫山遍野的桃花和温泉闻名,倒是个不错的旅游目的地。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群南疆人突然出现在碧波郡,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寻常。
“所以,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吴升主动问道。
徐光汇正色道:“有。我们想请你,以碧波郡镇玄司巡查的身份,去与他们正式接洽一次。”
“不需要深谈,就是打个招呼,亮明我们的存在,表明我们知晓他们的到来,并且……希望他们遵守此地的规矩,不要惹是生非。核心意思就一个井水不犯河水。”
吴升点头:“明白了。没问题,这是我分内之事。”
“虽然我实力低微,体魄不过区区数万,在巡查中算是垫底,但该做的事,我不会推辞。”
徐光汇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辛苦你了。你也知道,我这边最近实在忙得脚不沾地,各种案子、调查堆成山。而且,碧波郡现在……越来越不太平了。”
吴升表示理解,又问:“对了,徐前辈,碧波郡那九大宗门,最近情况如何?天剑阁那边……”
提到这个,徐光汇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又是感慨,又是无奈:“唉,别提了。天剑阁之前遭遇雾源侵袭,差点全宗覆灭,多亏了背后有高人暗中相助,才侥幸逃过一劫。”
“可你知道后来怎么着?他们的宗主、老祖,还有那些长老,在危难关头,抛弃了门下数万弟子和周围依附的百姓,自己先跑了!加起来,被抛弃的恐怕有二三十万人!”
他重重拍了下石桌,语气带着愤慨:“现在可好,那群跑路的宗主长老下落不明,估计是彻底躲起来了。”
“天剑阁没了这些顶梁柱,瞬间垮了。原本九万多弟子,现在只剩六千多人还留在山上,勉强支撑。”
“剩下的弟子,有超过一半,投奔了其他八个宗门。而另外一半,你猜怎么着?”
徐光汇看着吴升,苦笑道:“全跑到咱们镇玄司和城卫军来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吴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他们怎么会想到来镇玄司?”
徐光汇摇头:“谁知道呢?”
“或许是对宗门彻底寒了心,觉得我们官府衙门,再怎么着,总比那些关键时刻抛弃同门、抛弃百姓的宗门讲点规矩和义气吧?”
“对于咱们镇玄司来说,这当然是好事。”
“天大的馅饼砸脑袋上了!”
“事情不是我们做的,好处我们得了。”
“一口气来这么多有底子的年轻天才,正好填补我们近来因各种事件造成的人员空缺。你是不知道司里那些负责招新和培训的老家伙,最近嘴都快笑歪了!”
吴升点了点头。
而他又叹了口气,露出幸福的烦恼:“只是啊,这馅饼也不是那么容易消化的。”
“这些宗门出来的弟子,天赋是有的,底子也不错,但心高气傲,行事僵化,不太懂咱们镇玄司的规矩和行事风格。”
“来了之后,摩擦不断,各种杂事、纠纷、调解,搞得我头都大了!再加上本来就有查不完的案子,审不完的妖魔,我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忙得跟陀螺似的。”
吴升点头表示理解。
他最近也一直泡在巡查部处理公务,天工坊、观星阁那边虽然有挂职,但确实分身乏术,去的少了。
“我明白了。”
“南疆人的事,我稍后就去找他们沟通,尽量摸清他们的来意,并传达我们的意思。”吴升站起身,语气平稳。
徐光汇也站起来,拍了拍吴升的肩膀,郑重道:“嗯,你去办,我们放心。你办事稳妥,为人处事也周到,相信能让那群南疆蛮子明白我们的态度和底线。记住,安全第一,摸清情况为主,不必强求。”
吴升颔首,目送徐光汇匆匆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他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地上的落叶。
天剑阁的弟子大量涌入镇玄司?
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当日吸收雾源,救下天剑阁,本意并非为此,但客观上确实导致了天剑阁高层的信誉崩塌,间接为镇玄司输送了大量新鲜血液。
这对他而言,有利无弊。
镇玄司力量增强,能更好地维持碧波郡稳定,他也能更安心地发育。
至于南疆来人……旅游?去桃花市?
吴升扫完最后一片叶子,将落叶归拢到树下。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放下扫帚,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平静地望向琉璃市某个方向。
“桃花市?”
“那地方的河神不是被我宰了吗?”
“他们是为了河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