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比刚才凉了些,程疏言把栏杆边的外套重新披在岑知韫肩上,动作轻得像盖被子。她没躲,只是抬手把衣角往下拽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
“刚才在里头太吵,有些话没来得及说。”他靠着栏杆站定,声音不高,刚好能穿过风声,“现在能听两分钟吗?”
她转过身,背也贴上了栏杆,侧脸对着他,“你说,我听着。”
“这部戏杀青了,但我还想和你一起走下去。”他顿了下,像是怕这话听着太重,“不是指工作档期排满那种,是以后的每一个奖,每一次登台,我都想你在身边。比如金鸡奖,比如华鼎榜,比如那种全场起立鼓掌、摄影师追着拍三圈的时刻——你站我旁边,我就不容易紧张。”
她低头笑了,指尖在空杯子边缘画了个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获奖感言了,就差个‘感谢组委会’。”
“那我现在补?”他立刻站直,清了清嗓子,“尊敬的各位评委、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此刻我站在这里,只想说一句话——”
“停。”她伸手按住他肩膀,笑出声,“再演下去,明天热搜就是‘程疏言精神分裂式求婚’。”
“这叫提前预热。”他耸耸肩,又靠回栏杆,“其实我不是开玩笑。以前我觉得拿奖这事挺虚的,流量大、水评多,真金白银的少。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作品,你也有了。我们都能站在台上,凭本事领那个奖杯,不用靠人情,也不用看脸色。”
她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高楼的霓虹灯牌上,那上面正滚动播放着他们这部剧的宣传语:“心象之下,皆是真实。”
“你知道我最难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什么?”
“是别人觉得我不配。”他笑了笑,语气不重,“十八线出身,没背景,没公司力捧,突然冒出一部好作品,大家第一反应不是恭喜,是怀疑——是不是买了水军?是不是剪辑加成?是不是后台硬?就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想,是不是系统偷偷给我开了挂?”
她终于看向他,“所以你想拿奖,是想证明自己?”
“一半吧。”他摇头,“另一半,是想和你一起证明。我们不是偶然爆火,也不是靠运气吃饭。我们可以稳定输出好东西,可以一年一部,十年十部,让观众记住我们的名字不是因为热搜,是因为角色。”
风吹乱了他的刘海,他抬手拨了一下,耳钉在路灯下闪了下银光。
“我知道你早就是顶流了,拿奖对你来说可能没那么重要。但对我来说,这是台阶。一步步往上走,走到能和你并肩的位置,不是靠综艺炒cp,不是靠粉丝打投,是靠实打实的作品说话。”
她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残留的水珠。
“我不是想绑定你。”他补充,“是想和你并行。你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走。你不跑,我就不追;你要冲,我就跟上。咱们不争番位,不抢镜头,就把戏演好,把歌唱稳,把该拿的奖,一个一个拿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是在拉投资?招队友?搞事业合伙?”
“这不比创业靠谱?”他笑,“我出创意,你出演技,咱俩合体就是王炸组合。片方不敢请?那就自己立项。市场不认?那就用数据打脸。反正我已经从十八线爬过一次了,再来一遍也不怕。”
她嘴角微微翘起,“听起来像极了失败率百分之九十的热血剧桥段。”
“可我们已经成功了一次。”他盯着她的眼睛,“《心象》火了,对吧?观众哭了,业内夸了,连王导都说这是他十年来最满意的一部。这不是运气,是我们俩搭对了。那为什么不能有第二部?第三部?一直演到五十岁,演到演不动为止。”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把空杯放在栏杆上,双手交叠搭在前面。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他语气放低,“陈薇老师肯定不想你总和我绑在一起,怕影响你的国际路线。而且我也不是每部戏都适合你,题材、档期、角色匹配度都得考虑。但我想说的是——如果将来有那么一部戏,男主必须是你搭档的那个人,我希望那个人一直是我。”
她眨了眨眼,眼尾有点泛光,“你今天怎么全说这些?”
“因为杀青了啊。”他摊手,“一个阶段结束了,总得想想下一步。不能天天靠挡酒、接梗、当气氛组混日子。我也想认真点,哪怕只认真这一晚。”
她望着他,许久,忽然轻声说:“但如果这是试镜……那你刚刚那句,通过了。”
他一愣,“真的?”
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我也想走得更远。不只是拿奖,是留下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剧本也好,角色也好,能让十年后的人还愿意翻出来看的那种。如果这条路你也要走,那我们一起。”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按下了开关。
“所以意思是——”他往前半步,“未来规划里,我可以把你写进‘长期合作名单’?”
“前提是你别再在直播里做鬼脸。”她提醒,“上次你扮猪鼻子上热搜,我经纪人念了我整整两天,说影响公众形象。”
“那是互动亲民!”他辩解,“艺人不能太端着。”
“你现在一点都不端。”她重复了昨晚的话,“端的是我。”
“你这不是也在变?”他笑,“前几天还叫我‘程先生’,昨天就敢让我帮你倒果汁了,今天已经开始答应跟我组长期cp了。照这个速度,明年就能一起养狗。”
“谁要跟你养狗。”她轻推他肩膀,“别得寸进尺。”
“这叫合理展望。”他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不过说真的,我现在已经开始想下一个本子了。现代都市题材,双主角,讲两个演员从互相看不顺眼到不得不合作,最后发现彼此才是唯一能懂对方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老套。”她评价。
“但耐看。”他接得飞快,“就像泡面,明明知道不健康,可半夜就想来一桶。”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非得把所有事都说得这么接地气?”
“因为生活本来就很接地气。”他靠回栏杆,“你以为你在演戏,其实观众早就把你当成自家楼下那个总爱贫嘴的邻居了。只要不惹人烦,他们就会一直给你点赞。”
她看着他,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眼神比平时柔和许多。
“其实我也想过这些问题。”她终于开口,“以前总觉得红就够了,有人认识我,有广告找我,有剧本递来就行。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想演得更好,想被人记住的不只是脸,还有角色。我不想十年后别人提起我,只说‘哦,那个演过几部爆款剧的女明星’,而是说‘她是那个演了《心象》的岑知韫’。”
“那你已经在路上了。”他说,“而且不是一个人走。”
她点点头,把外套裹紧了些,“所以,一起努力?”
“必须的。”他抬起手,做了个击掌的动作。
她看了他一眼,没躲,抬手跟他碰了一下。
掌声很轻,只有风听见了。
楼下的街道传来车辆驶过的声响,远处广场上有年轻人在跳街舞,音乐断断续续飘上来。宴会厅里的笑声依旧不断,玻璃门偶尔被推开一条缝,泄出几句热闹的祝酒词。
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着。
“你说咱们这戏,能火多久?”他忽然问。
“你说哪部?”
“所有。”他张开手臂,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框进去,“从《心象》开始,一直到我们演不动为止的每一部。”
她想了想,“只要你不中途跑去当脱口秀演员,应该能撑到六十岁。”
“那我得记下来。”他摸出手机,“备注:禁止转型喜剧人,否则合伙人收回合作资格。”
她笑而不语,目光落在他左耳的星月耳钉上,那点银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星星。
“其实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妈妈临走前跟我说,要当会发光的星星。”
他转头看她。
“那时候我不懂,以为是要我红,要我有名有利。现在才明白,她说的不是名气,是作品。是哪怕没人鼓掌,你也愿意继续演下去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机收了起来,转而把手插进裤兜里。
“那你现在找到了?”他问。
“正在找。”她说,“但至少,我已经遇到一个愿意和我一起找的人了。”
他笑了,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润。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上慢慢靠近,最终叠成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