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温吞的幕布,缓缓盖住片场的喧嚣。远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得收拾器材的人影拖得老长。程疏言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卫衣抽绳在风里晃了两下。岑知韫落在半步之后,外套披着没拉链,发丝被晚风卷着贴在脸颊边。
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你外套披好了没?”
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声音抬眼,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折返回来,手指勾住她卫衣帽子轻轻往上提了提,顺手把拉链往上拉到锁骨下方。
“现在是秋天,不是热带雨林。”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揣进兜里,嘴角压了压,像是想藏住一点笑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茶水车时顺便拿了瓶水。程疏言拧开喝了一口,仰头望着布景阳台的方向,“你说人造月亮能不能申请专利?打光打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要是真觉得像,建议去医院查查视力。”她拧开自己的保温杯,热气冒出来,糊了下眼镜片。
“我视力好着呢。”他放下水瓶,指了指自己眼睛,“连你刚才眨了几次眼我都数清了。”
“眨八次是暗示我喜欢你?”她吹了口热气,“平台新出的表情包都这么用?”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他笑,“没有的话,建议少眨,省电。”
她懒得接这话,低头抿了口热水,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了些。
这一幕落在几步外的监视器区。王导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剧本,原本皱着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舒开了。他盯着那两个并肩走向休息区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刚才那一下,不是演的。”
站在他身后的助理愣了下,顺着导演视线望去,正好看到程疏言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又顺手帮岑知韫把旁边被风吹歪的折叠椅扶正。
“是挺自然的。”助理小声说,“他们今天走位的时候也这样,靠得特别近,动作都不用喊,一个眼神就懂。”
王导没吭声,目光还停在那边。刚才拍阳台戏的时候,有一条他们根本没按剧本走——原本是岑知韫先起身离开,结果她没动,反而是程疏言先站起来,说了句“走吗”,语气平常得像晚饭吃了几口突然想起该洗碗了。可就是这种平常,让监视器前的他心头一震。
“你知道最怕什么吗?”王导忽然开口。
助理一怔:“什么?”
“怕演员演得太用力。”他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明明是情侣,非要瞪着眼睛说‘我爱你’,手牵手像签对赌协议。可这俩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站在一起,就像本来就应该在那儿。”
助理忍不住笑了:“您这是要改行当红娘了?”
王导瞥他一眼,眼角却没绷住,到底还是弯了下。
这时助理灵机一动:“要不明天加拍一场厨房戏?他们今天排练的时候,程疏言递水给岑知韫,她顺手撩了下他额前的碎发,那个节奏特别生活化,加进去肯定有火花。”
王导本想说“胡闹”,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想起下午那一幕——程疏言蹲下帮岑知韫系松开的鞋带,后者一只手扶在他肩上保持平衡,两人全程没对视,也没说话,像已经这样相处了好几年。
“不用加。”他摇头,语气竟有些感慨,“已经够真了。”
他望着远处。两人坐在道具沙发上,程疏言正拿着手机划拉什么,岑知韫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把他的手机屏幕往下按了按,“别看了,眼睛要瞎”。
“我说这届网友能不能要点脸,拍个背影都能说是亲密约会。”
“那你干嘛特意发条微博澄清?”
“那叫职业操守。”他振振有词,“不能让粉丝误会我喜欢穿睡衣上班。”
“你昨天直播穿的就是睡衣。”
“那是设计师款家居服,有品牌联名的。”
她翻了个白眼,把保温杯往他手里一塞,“去倒热水,我的快凉了。”
“你这使唤人的劲儿,跟演女霸总似的。”
“那你演男秘书也很投入。”
“那我得加薪。”
“梦里什么都有。”
王导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五十五岁的人,一辈子摔过无数剧本,骂哭过多少明星,第一次在这种时候笑出声。
助理吓了一跳:“王导?”
“这俩孩子。”他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戏里戏外都这么甜,是天生一对。”
助理立刻点头:“您放心,这部戏肯定火。”
王导没反驳,只是重新拿起剧本翻了翻,指尖在某一页停了停——那是原定杀青前的最后一场戏,两人在机场告别,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有一句“下次见”。他原本觉得太淡,现在却觉得,或许正该如此。
真实的情感从来不需要放大。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程疏言已经跑去茶水车倒水,回来的路上还顺手把地上一根掉落的耳机线捡起来挂到架子上。岑知韫坐在原地等他,手里捧着杯子,偶尔抬头看看他方向,眼神安静得不像个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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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人说她太冷,撑不起情感戏。”王导忽然说。
“现在谁还敢说?”助理笑,“她跟程疏言同框,连呼吸都带着情绪。”
“不是情绪。”王导纠正,“是默契。有些人演一辈子都演不出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感觉。他们不用演,本身就是。”
助理记下这句话,写在工作本上:【导演评:天然默契,无需设计】
那边,程疏言端着热水回来,递给她一杯。
“小心烫。”他说。
“嗯。”她接过,吹了口气。
“你今天话比昨天少。”他坐下,“是不是累着了?”
“在想戏。”她看着杯口升腾的热气,“最后那场阳台戏,我们是不是可以再收一点?太满的情绪,反而假。”
“有道理。”他点头,“观众又不是来听我们朗诵内心独白的。”
“你是差点就要唱rap了。”
“那也是flow押韵版告白。”他一本正经,“保证不破音。”
她终于笑出声,抬手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
这个动作被风掀起一角窗帘挡住了大半,但王导看得清楚。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剧本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部戏从立项起就被唱衰,到现在却连业内最挑剔的剪辑师都说“值得期待”。不是因为阵容,不是因为题材,是因为有些东西真的藏不住——
比如两个人站在一起时,连灯光都变得温柔。
他转身准备离开监视区,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天拍摄照常。”他对助理说,“不过……如果他们即兴发挥,别急着喊卡。”
“明白。”助理笑,“让他们多甜一会儿。”
“不是甜。”王导纠正,“是真。”
他迈步离开,背影融入渐暗的夜色中。助理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个还在闲聊的身影,悄悄在本子上又补了一句:【导演金句:真,才是最高级的戏剧。】
程疏言喝了口水,忽然抬头看了眼监视器区,“王导走了?”
“嗯。”岑知韫应了声,“刚才好像在看你。”
“不会是发现我偷偷改台词了吧?”
“你哪次没改?”
“那次我可是严格按照剧本说的‘你是我生命中的光’。”
“然后你自己接了句‘虽然电费有点贵’。”
“那叫升华主题。”他理直气壮,“现代爱情,讲究性价比。”
她懒得争,低头喝水,耳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着她侧脸,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戏,能火吗?”
她抬眼:“你现在才问?”
“之前光顾着演了。”他笑,“忘了考虑市场。”
“市场?”她指了指周围,“刚才收工的时候,三个路人举着手机偷拍我们,其中一个还认出我背包上的挂件是去年限量款。你觉得呢?”
“哇,连私生都精准定位了?”他夸张地捂心口,“说明我们国民度爆表。”
“说明你该管好自己的表情管理。”她提醒,“上次直播做鬼脸上热搜,害我被陈姐念了半小时。”
“那叫亲民形象建设。”他振振有词,“艺人不能太端着。”
“你现在一点都不端。”她瞥他,“端的是我。”
“你这不是慢慢也放开了?”他笑,“前几天还叫我‘程先生’,现在都敢让我帮你倒水了。”
“那是劳动关系。”她面不改色,“你拿工资的。”
“工资还没到账呢。”他叹气,“我这属于超前服务。”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笑了笑,把空杯子递过去,“再来一杯?”
“行啊。”他接过杯子站起来,“不过这次你要付小费。”
“付你一个白眼够不够?”
“勉强算定金。”他转身走向茶水车,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她坐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他,直到他走进灯光最亮的那一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