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走廊灯管老旧,有一盏闪得厉害,忽明忽暗地照在陈薇脸上,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她刚从洗手间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湿的纸巾,原本是想去补个口红——毕竟待会还要上台代表岑知韫发表获奖感言模板,不能太狼狈。
可她没走到镜子前,就被拐角处那块挂在墙上的内场直播屏钉住了脚。
屏幕里,程疏言和岑知韫正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得金灿灿的,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踮起脚尖时小腿绷出的弧度。下一秒,她扑进他怀里,双臂收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陈薇的手指猛地一抖,纸巾飘落在地。
她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截图,却发现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不敢点。不是怕模糊,是怕看得太清楚。
她退了两步,背抵着墙,重新把手机举高。这一次,她放大画面,盯着岑知韫的脸。那双平日里冷得像结了冰的眼睛,此刻亮得反光,嘴角微微翘着,不是营业式微笑,是藏不住的、发自内心的雀跃。
镜头切到观众席,有人举着“锁死”的应援牌,有人激动得站起来喊“在一起”,后排一对小情侣直接抱在一起原地转圈。弹幕飞得比火箭还快:“实锤了!”“民政局我搬来了!”“陈薇经纪人今晚必哭”。
她冷笑一声,想关掉视频,结果手滑,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状,正中间一道缝,刚好穿过两人相拥的身影。
她没弯腰捡。
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夹杂着对讲机的电流音:“最佳男主环节结束,准备下一组提名。”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她依旧靠着墙,动也没动。
脑子里突然蹦出半小时前的事。
那时她还在休息室,一边翻行程表一边听助理汇报舆情。助理说:“姐,网上已经开始刷‘疏知cp’了,热搜前三占了两个,还有一个是‘陈薇脸色’。”
她当时头也不抬:“删啊,花钱压就行。一群饭圈小姑娘,过两天就去追新糖了。”
助理迟疑:“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粉丝说现场情绪太满了,他们都被带进去了。”
“情绪?”她嗤了一声,“饭圈哪来的情绪,不就是嗑糖上头?等明天通告一排满,谁还记得今晚这点破事。”
她说完,还特意看了眼表,心想待会儿上去念完稿子,顺便提醒岑知韫两句:别以为抱一下就能上头,娱乐圈的感情,热搜下来就凉。
可现在,她看着地上那块碎屏,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像个笑话。
她慢慢蹲下去,指尖碰了碰手机边缘,玻璃碴扎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麻,顺着手指窜到心口。
她想起昨天下午,岑知韫走进她办公室,说想在颁奖礼加个即兴环节。
“什么即兴?”
“就是……如果程疏言得奖,我想亲自颁奖。”
“你疯了?”她直接拍桌,“你是颁奖嘉宾,他是候选人,流程上根本不搭界!再说了,他要是没得呢?你站台上干等?”
“他会得。”
“你这么确定?”
“我相信他的作品。”
“作品?”她冷笑,“你信作品,还是信他?”
岑知韫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不像下属看上司,倒像是女儿看母亲,带着点无奈,还有点心疼。
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一下,但立刻压了下去。她做了十五年经纪人,最懂怎么掐灭苗头。感情这种东西,一旦失控,事业就得崩盘。她见过太多女星因为一段“真感情”被黑出圈,最后连代言都接不到。
所以她斩钉截铁:“不行。你要么按流程走,要么换人代颁。”
岑知韫沉默了几秒,点头走了。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抱着程疏言不肯撒手的女孩,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拦住什么。人家根本没按流程来,也没等人代颁,直接就上了,还当着全国直播的面,给了一个所有人都忘不掉的拥抱。
这不是即兴。
这是蓄谋已久。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高跟鞋跟磕在墙角,发出闷响。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姿势依旧端庄,像是随时准备接受采访。可眼神已经空了,盯着前方某一点,既不聚焦,也没有情绪。
走廊那盏坏灯还在闪。
一下,一下,照得她脸上的粉底显得斑驳。她平时最讲究形象管理,连素颜出门都要戴墨镜,可现在,她连抬手擦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躺在脚边,裂开的屏幕还亮着,回放着那段视频。她听见主持人画外音:“让我们恭喜程疏言获得本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哦,等等,岑知韫小姐似乎有话要说?”
接着,是她的声音:“这个奖,我想亲手颁给他。”
全场掌声雷动。
她记得自己以前总说:“岑知韫的成功,百分之九十靠规划,百分之十靠运气。”
她安排每一次采访口径,筛选每一条微博文案,连她穿什么颜色的礼服都要过审。她甚至为她写过一本《顶流生存手册》,第一条就是:永远不要让感情成为你的软肋。
可现在,那个被她亲手打造出来的“完美偶像”,正抱着一个男人,在万众瞩目下笑得像个普通女孩。
而那个男人,还是她最不看好的十八线艺人,一个靠综艺翻身、背景不明、资源全无的“野路子”。
她输了。
不是输在策略,不是输在公关,也不是输在流量运营。
是输在了一种她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面前——那种东西,没法写进ppt,没法量化成数据,更没法用合同约束。
它叫心动。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公司高层问她:“为什么选岑知韫?她条件不错,但不算顶尖。”
她当时说:“因为她不会动心。她眼里只有目标,没有男人,没有情爱,只有奖杯和国际影后。”
她以为那是优势。
现在才明白,那才是缺陷。
人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不动心的人,演戏能打动谁?
不动心的作品,能留下什么?
她低头,看见自己裙摆上沾了点灰,是从地毯上蹭的。她一向讨厌不整洁,可这次,她没伸手拍。
走廊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两个工作人员推着道具车经过。其中一个瞥见她坐在地上,小声问:“陈姐?您没事吧?”
她抬头,挤出一个职业笑容:“没事,手机摔了,歇会儿。”
“哦哦,那您小心点,这边地滑。”
两人推车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机。
视频已经播到结尾,程疏言牵着岑知韫的手,走向侧台。她回头说了句什么,他笑着点头,两人一起掀开幕布,走了进去。
幕布落下。
画面定格。
她盯着那块垂下的红绒布,忽然觉得,那不像舞台的边界,倒像是某种分界线。
线的一边,是她精心搭建的王国:流程、规则、人设、热搜、商业价值、品牌合作……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线的另一边,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一个u盘里的未公开歌曲,一顿没吃完的夜宵,一句“下次别这么嚣张”的警告,还有那个说要“等你颁奖”的承诺。
她输了。
输得彻底。
她慢慢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台下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她曾经以为,只要控制住声音,就能控制一切。
可今晚,她才发现——
真正能掀起浪潮的,从来不是策划好的口号,而是那些无法预演的真实瞬间。
她坐了很久。
久到那盏坏灯终于彻底熄灭,整条走廊陷入昏暗。
她没起身,也没拿手机,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远处传来报幕声:“接下来,我们将揭晓最佳女主角提名名单——”
声音清晰,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睁开眼,瞳孔里没有光,也没有泪。
只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