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彻底熄了。
程疏言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黑色u盘，袖口的布料被指尖蹭得微微起毛。刚才那束追光断得干脆，像是被人从后台一脚踹掉了电源。台下观众没走，掌声还在，稀稀拉拉地响，夹着零星的口哨和“再来一个”的喊声，像一群不肯散场的放学小学生。
他低头看了眼u盘，便签纸上那句“下次别这么嚣张”在暗处看不清字迹，但记得是她惯用的蓝色中性笔，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不认真。他把u盘小心塞进西装内袋，正准备转身下台，忽然听见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哒、哒、哒。
不是刚才那种慢条斯理的节奏，这次快了些，像是赶时间。
他抬头。
岑知韫回来了。
她手里多了个东西——金鸡奖最佳男主角的奖杯，黄铜镀金，底座刻着本届年份和奖项名称。她没戴手套，也没用丝绒托盘端着，就这么直接捧着，像端一碗刚出锅怕凉了的汤。
“给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在收音清晰的舞台上显得格外清楚。
程疏言愣了一下：“不是说没有奖杯？”
“刚才没有。”她把奖杯往前递了递，“现在有了。”
“组委会临时改主意？”
“我找主持人借的。”
“借的？”
“嗯。他说只能用五分钟，不然下一组颁奖嘉宾没法上台。”
程疏言笑了：“你连奖杯都能顺走？”
“不是顺，是借。”她纠正，“我还留了押金。”
“什么押金？”
“我把我的耳坠给他了。”
“真的？”
“假的。”她顿了顿，“但我把他的签字笔拿走了，说要写感言，其实就写了张‘此奖杯已抵押’的纸条。”
台下有人听清了，笑出声。
程疏言接过奖杯，沉甸甸的，边缘有点磨手。他低头看了眼，发现底座背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一行小字：【别以为抱一下就能抵债】。
他抬眼看着她：“这算什么？行为艺术补票？”
“算是结算服务费。”她说，“刚才那番话，值一个拥抱加一个奖杯。”
“你明码标价啊？”
“不然呢？白嫖？”她挑眉，“你上次请我吃面，还是我付的钱。”
“那次是因为老板说你是常客，打了八折。”
“所以你更该请我。”
“我现在请你？”
“晚了。”她指了指手表，“已经十二点十七分，面馆关门了。”
“那你明天中午还去吗？”
“看你表现。”
“怎么表现？”
“比如……你现在抱着奖杯跟我说谢谢。”
“谢谢。”
“不行，要带动作。”
“谢——”他刚张嘴，她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下一秒，她抱住了他。
不是侧身轻搂，也不是礼节性贴脸，是正经八百地扑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西装领口的位置，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他往后躲。
程疏言整个人僵住。
奖杯还举在半空，像举着个不知道往哪放的快递包裹。他下意识想低头看她，结果下巴刚好磕到她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点舞台灯光烤出来的暖意。
台下先是静了半秒，接着“哇——”的一声炸开。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还有人站起来大喊“锁死！”，后排一对情侣直接掏出手机开始直播，标题打得飞快：“金鸡奖现场突发恋情实录”。
程疏言没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隔着布料传到胸口，一下一下，不急也不乱。他忽然想起系统界面，下意识在心里默念：“检测情绪波动。”
【叮——】
【特殊状态触发：全场共情——当前场景内987观众产生同步情绪峰值】
他眼皮跳了跳。
这不是普通的情绪采集。这种规模的集体共振，上一次出现还是他在《心象》话剧首演时即兴改词，全场观众跟着哭成一片。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源头，好像不在观众，而在他们俩之间。
他试着轻轻回手，手臂绕过她的背，指尖碰到她礼服的布料。是真丝的，凉滑，后腰处有道细缝，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他迅速移开视线，结果目光扫过观众席，发现前排好几个女生正捂着嘴瞪大眼睛，像是亲眼见证自家cp修成正果。
“你可以放下奖杯了。”她在怀里闷声说。
“哦。”他低头，把奖杯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单膝点地的动作做得太急，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咚”一声。
台下又笑。
他重新站直，双臂终于完整地环住她。这回不再是被动接招，而是主动把她拢进怀里。她个子不矮，但比他还差几公分，脑袋刚好卡在他肩窝的位置。他闻到她发丝里有股洗发水的味道，像是柚子混合薄荷，清爽得让人想多吸两口。
“你心跳好快。”她说。
“你也是。”
“谁说的？我挺稳的。”
“骗人。我都能感觉到。”
“那是你自己的。”
“都一样。”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反驳。
台下掌声越来越密，像是潮水一波接一波。有人开始自发地打开手机闪光灯，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最后整个大厅像是被撒了一层碎钻。
程疏言闭了会儿眼。
系统提示音不断弹出：
【解锁灵感库新条目：歌曲《光年外的对白》（片段）】
他没去管这些。
此刻他只想记住这个拥抱的重量——不是数据，不是共鸣值，是她靠在他身上的真实感，是她手指无意识抠着他后背西装线头的小动作，是她说话时呼出的气蹭过他脖颈的温热。
“你是不是早计划好了？”他低声问。
“哪部分？”
“从念错规则，到假装没奖杯，再到突然颁给我，然后当众抱我。”
“都有。”
“为什么选现在？”
“因为再不说，你就又要消失了。”她说，“上次庆功宴，你拿了奖就走，连合照都没拍。前天采访，记者问我们关系，你说‘只是同事’。昨天彩排，我路过你休息室，门关着，音乐放得特别大声。”
“我是……在改歌。”
“我知道。”她抬脸看他，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但我不想每次都等你忙完才见你一面。”
“我不是躲你。”
“你躲的是别人怎么看我们。”
“有点。”
“那你现在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喜欢我只是因为这一刻情绪上头。”
“傻。”她重新把脸埋回去，“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改第四幕的时候，把主角的退场台词从‘我走了’改成‘我回来过’。是因为你在片场ng七次还不肯换方案。是因为你明明可以靠系统赢，却非要自己写出结局。”
他喉咙发紧。
“那你呢？”他问，“你不怕全网讨论？不怕陈薇骂你？不怕影响事业？”
“我不怕。”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比起那些，我更怕以后颁奖礼上，我给别人颁最佳男主角，而你坐在下面，笑着鼓掌，却不再看我一眼。”
台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掌声没停，但节奏变了，像是所有人默契地放缓了频率，让这句话完整地落进空气里。
程疏言低头，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那我答应你——以后所有奖，我都让你颁。”
“要是我不在呢？”
“我就等下一届。”
“要是你没提名？”
“我就去演话剧，演到你来当评委。”
“要是我退休了？”
“我就去你家门口摆摊卖唱，唱你写的那首《无尽》。”
她终于笑出声：“那首还没定稿。”
“我可以等。”
“等多久？”
“等到你能把‘我喜欢你’说出口。”
她仰头看他，眼神有点湿，但没掉下来。
“现在能了吗？”他问。
她没答，而是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
台下瞬间爆发出尖叫，像是过年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前排有个小姑娘激动得把荧光棒捏断了，蓝色液体滴在裙子上也顾不上擦。
程疏言愣住。
她退后半步，耳坠晃了晃，脸上微红，但眼神很亮：“这下，债务结清了。”
“哪部分？”
“拥抱。”
“那亲一下呢？”
“额外服务，不免费。”
“要多少钱？”
“你猜。”
“五百万？”
“太低。”
“一个亿？”
“不够。”
“那你要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的左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然后反手握进自己掌心。
“要这个。”她说，“以后每次走红毯，都这样牵着我。不许躲镜头，不许说只是工作需要。”
“成交。”
“拉钩。”
“成年人了还拉钩？”
“不然呢？签电子合同？”
他无奈，伸出小拇指。
她勾住，用力摇了摇：“盖章生效。”
台下掌声再次涌起，比之前更久，更热烈。有人开始喊“在一起”，有人举起自制的应援牌，上面写着“疏言知韫，百年好合”。
程疏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场颁奖礼最重的奖，不是地上的那个铜杯，而是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正想说什么，她突然拽了他一下。
“走。”
“去哪？”
“后台。”
“干嘛？”
“你不是说要听u盘里的歌？”
“现在？”
“不然呢？等热搜下来再听？”
“可主持人马上要报下一组提名了。”
“让他们等。”她拽着他往侧台走，高跟鞋走得飞快，“我只借了五分钟奖杯，但没说拥抱限时。”
他被拉着走，西装裤角蹭到台阶，差点绊一下。回头时，看见奖杯孤零零躺在舞台中央，灯光重新打亮，照得金灿灿的，像一座没人认领的里程碑。
而他们已经走到幕布边缘。
她掀开一角，回头看他：“进来吗？”
他迈步跟上。
布帘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