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疏言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银色耳钉。
小安抱着三台平板站在门口,嘴里叼着根吸管,奶茶快见底了。
“哥,成都那边说观众已经进场了。”她咽下最后一口珍珠,“职高艺术班那群学生举着灯牌来的,上面写着‘你不是一个人’。”
程疏言嗯了一声,低头看手里的流程卡。
纸角有点卷,是他昨晚翻太多次弄的。
他记得上面有一行字:“聊聊你们的梦想。”是小安加的。
车在影院后门停下。
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只有几个保安站在通道两侧。
他摘了帽子,直接从消防门走进观众席。
后排有女生小声尖叫,立刻被同伴捂住嘴。
舞台不大,摆了张沙发和两把椅子。
他没坐,蹲在边缘,手撑着膝盖。
“大家好,我是程疏言。”他说完顿了顿,“不是什么明星,就是一个演戏的。”
台下笑起来。
有个男生举手:“导演真摔过你吗?”
“摔的是剧本。”他抬头,“王导脾气大,但从来不骂人。那天我把一句台词念错了,他把本子扔地上,说‘这不是演戏,是念经’。”
全场又笑。
他跟着笑了笑,手指无意识转了下手腕上的黑绳。
小安站在侧台,悄悄拍了段视频发工作群。
周默秒回:“情绪值稳了,继续聊日常。”
她点头,把平板递给场务,自己走过去递水。
“第二场有人问吻戏的事。”她压低声音,“准备个梗吧。”
程疏言喝了口水,拧上盖子。
“待会儿直播轮到我,我就说我亲得不好,ng十次是因为对方太专业。”
小安扑哧笑了:“岑姐知道了肯定翻白眼。”
“让她翻。”他站起身活动肩膀,“反正她说过我节奏不对。”
直播安排在下午三点。
主创接力形式,每站由不同演员主持。
程疏言打头阵,镜头刚亮起就自报家门:“欢迎来到《镜中人》废话大会。”
弹幕瞬间飘过一片“哈哈哈”。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接这部戏?”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本来不想接的。经纪人说这剧能爆,我说别画饼。后来我去看了原着,看到一句话:‘我们总在别人眼里找自己。’”
他停了一下,“我觉得这话扎心。”
弹幕刷出一堆“破防了”。
有人问:“现实中你会躲镜子吗?”
“每天早上刮胡子都在躲。”他摸下巴,“脸肿的时候尤其怕照。”
观众笑,他也笑。
可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些:“但我妈以前总说,人得敢看自己。哪怕丑点,脏点,也得看清楚。”
现场安静了一瞬。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孩举起手写的牌子:你早就看清了。
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桌上多了份文件夹。
小安写的,封面贴了张便利贴:“今天你说的话都记在这儿了。”
他翻开,第一页是观众提问摘录。
“你觉得演员会被时代淘汰吗?”下面写着他的回答原话:“会被淘汰的不是演员,是假话。”
他看着看着,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没存。
接起来是个年轻男孩的声音:“程哥……我是昨天那个写道歉信的高中生。”
“嗯。”
“我今天带同学来看了预告片。”声音有点抖,“他们问我为啥喜欢你,我说你看人的时候不像在表演。”
程疏言靠着床头坐直了些。
“我没那么好。”
“但你也没装。”对方急了,“网上有人说你是人设,我说你要是人设,那我宁愿活在你的设定里。”
程疏言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等你毕业典礼那天,我去给你唱首歌。”
电话那头抽了一下鼻子。
挂了。
他放下手机,打开微博私信。
搜索关键词“道歉”,找到十几条未读。
一条条回过去。
有的说“对不起当初跟风骂你”,他就回“现在不晚”。
有的说“我也想做点有用的事”,他回“去做就行”。
最后一条来自一个id叫“编剧小陈”的用户。
“我在剧组群说过你坏话,现在公开认错。你不回我我也理解。”
他点了回复键:“你写了新剧本吗?”
发出去,关掉页面。
系统提示音响起:【共鸣值:93,700/100,000】。
第二天重庆站。
天气闷热,场馆空调坏了半边。
程疏言穿着短袖衬衫上台,额头冒汗。
岑知韫已经在那儿了,坐在沙发上翻资料。
听见脚步声抬头,扬了扬下巴:“来了。”
“嗯。”他在旁边坐下,“空调修好了吗?”
“没。”她递过一瓶冰水,“凑合。”
主持人开始串场,问两人合作感受。
岑知韫先开口:“他比剧本写得更真实。”
台下鼓掌。
程疏言侧头看她一眼,发现她嘴角动了下。
轮到他时,他拿出手机:“给你们看个视频。”
画面里是杀青前夜的排练室。
灯光昏暗,所有人都累得靠墙坐着。
岑知韫还在对词,他一遍遍重来,王导坐在角落打盹,手里还攥着剧本。
“这不是花絮。”他说,“这是我们最普通的夜晚。”
直播弹幕炸开:“这才是演员”。
有人截图发博:“原来他们真的这么拼。”
活动结束往外走,小安追上来递物料包。
“上海站改时间了。”她说,“提前两个小时。”
程疏言点头:“通知其他人了吗?”
“通知了。还有……”她犹豫一下,“南京那边彩排你晕了一下,要不要换医生看看?”
“没事。”他摆手,“就是站久了。”
夜里飞机落地上海。
他没回酒店,直接去了影院。
空场测试设备,灯光一束束打在银幕上。
小安拿着流程单核对:“明天开场是你发言,然后放十分钟片段,接着观众问答。”
他站在台中央,试了下麦克风高度。
“不用开场白了。”他说,“直接说欢迎来看《镜中人》。”
小安愣了下:“和ppt上写的不一样。”
“ppt是昨天的想法。”他低头看鞋尖,“今天我想换个方式。”
她没再问,默默改了备注。
最后一场宣传在周五中午。
现场来了很多人,不止粉丝,还有媒体和影评人。
程疏言讲完拍摄故事,临时拿起话筒:“我知道之前有人不信我。”
台下安静下来。
“我不怪你们。换我我也怀疑。”
有人笑,笑声里带着点尴尬。
“但现在我不需要你们相信我这个人。”
他看向银幕,“只需要你们愿意花一百分钟,看看这部电影。”
掌声响起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工作人员说:“把粉丝做的那个合集视频插进正片前两分钟。”
“可是平台……”
“让他们删去水军刷的差评。”他打断,“用真实的反应开场。”
小安站在后台,听到这句话,立刻打电话联系技术组。
傍晚散场,人都走了。
他没动,坐在第一排位置上。
银幕黑着,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小安走过来轻声说:“明天首映。”
他点头。
手指慢慢抚过座椅扶手,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
窗外天色全暗。
城市灯火亮起,一道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左耳的星月耳钉上。
他抬起手,碰了碰那枚银饰。
灯光忽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