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召来杨岳商议:“江南豪绅这是试探。若我们此时再兴大狱,会逼他们彻底转向对抗。
不如先记下这笔账,待四大工程推进,需要他们出钱出力时,再拿出来说话。”
杨岳会意:“以利驱之,以法慑之。”
“正是。”陆铮展开江南地图,“林汝元奏请疏浚吴淞江、修建海塘,需银八十万两。
让户部拨四十万,剩下四十万,从江南募捐——把松江案涉案的那几家列在募捐册首位,看他们捐不捐。”
“若捐了呢?”
“那就既往不咎,还可给个‘急公好义’的匾额。”陆铮微笑,“若不捐,或捐得少了,锦衣卫的证据就该派上用场了。”
杨岳抚掌:“妙!如此,他们出了钱还得感恩,出了血还不敢声张。”
“新政要推行下去,不能只靠刀剑。”陆铮望向窗外渐黄的银杏,“得让反对者发现,跟着新政走,比对抗更有利可图。”
几乎在陆安入宫的同时,江南金陵城西,一处僻静小院里,七岁的朱明正跟着先生读书。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孩童清脆的诵读声在秋日小院里回荡。教书的是一位落第老秀才,姓陈,是林汝元暗中安排的人——当然,他不知这孩子真实身份,只当是某位官员的私生子。
朱明很聪明,过目成诵,但性子孤僻。他不爱和邻家孩子玩,常常一个人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发呆。
偶尔夜里做噩梦,会哭喊着“火”、“血”之类的字眼,把照顾他的老嬷嬷惊醒。
今日读完书,陈先生布置了临帖作业,便告辞离去。
朱明没有立刻练字,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触手温润。
这是他从记事起就戴在身上的。嬷嬷说,这是他娘留下的遗物。
但他不记得娘的模样,只模糊有个影子:很美的女子,总穿着淡青色的裙子,哼着他听不懂的歌谣。
“明儿,怎么不练字?”嬷嬷端着点心进来。
朱明慌忙藏起玉佩:“这就练。”
嬷嬷叹了口气,放下点心盘,摸了摸孩子的头。她伺候这孩子一年了,知道他有秘密,但从不多问。
上面每月送来足够的银钱,只要求照顾好孩子,教他读书明理,别的不要打听。
等嬷嬷离开,朱明再次拿出玉佩,对着阳光细看。蟠龙的龙睛处,有一点极细微的朱砂红,像是天然纹理,又像是……特意点上的。
他忽然想起前日偷听到的陈先生与友人的谈话:
“……听说北京处决了辽王,啧啧,堂堂亲王,说绞就绞了。”
“陆太师铁腕啊。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当年光宗一系继位,说不定……”
“慎言!这话也能乱说?”
光宗?朱明记得《皇明祖训》里提过,光宗是当今皇帝的曾祖父。但为什么说到光宗,先生要那么紧张?
孩童的心智还理不清这些,但本能告诉他,这块玉佩和自己的身世,或许与那些“不能乱说”的事有关。
他把玉佩贴身藏好,决定等再大些,一定要查清楚。
十一月初三,渤海。
郑广铭站在旗舰“镇海”号的甲板上,举着千里镜望向远方海面。
经过一个月清剿,朱由榔在渤海的主力舰队已基本被歼灭,只剩下十几艘船龟缩在庙岛群岛一带,凭借复杂水道负隅顽抗。
“大人,双月岛的最新海图送到了。”副将呈上一卷图纸。
郑广铭展开,眉头紧锁。双月岛的地形果然险要,两岛环抱的海湾易守难攻,入口最窄处仅容两船并行,两岸炮台可形成交叉火力。
“强攻不行。”他自语道,“得用计。”
“大人的意思是?”
“朱由榔已死,岛上守军群龙无首。”郑广铭眼中闪过精光,“派细作混进去,散布谣言:朝廷许诺,若献岛投降,官兵一概赦免,还可编入水师;若顽抗,破岛后鸡犬不留。”
“这……他们会信吗?”
“由不得他们不信。”郑广铭冷笑,“同时让福建水师南下佯攻,做出我们要从南面进攻的姿态。
岛上守军必分兵防御,我们再集中精锐,趁夜从北面狭窄水道突入——选水性最好的死士,先摸掉炮台守军。”
“风险太大,若被发现……”
“所以需要内应。”郑广铭收起海图,“锦衣卫在俘虏中发展了几个线人,其中一人是双月岛炮台副统领的胞弟。让他写信劝降,许以重利。”
副将恍然:“如此,即便劝降不成,也能扰乱军心。”
正说着,了望塔传来呼喊:“东南方向发现船队!挂……挂的是日月旗!”
郑广铭举起千里镜,果然看到七艘大福船破浪而来,船头旗帜上,日月交辉——这是郑家水师的旗号。
“是二公子!”副将惊喜道。
郑广铭也露出笑容。来的是他次子郑森,今年十九,却已随他在海上征战五年。
这次攻打双月岛,正需要这样敢打敢拼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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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郑森登上“镇海”号。青年晒得黝黑,但双目炯炯,行礼时虎虎生风:“父亲!福建水师抽调精锐战船二十艘、水卒两千,听候调遣!”
“好!”郑广铭拍拍儿子肩膀,“来得正是时候。给你三天休整,然后我们要谋划一场硬仗——拿下双月岛,断绝朱由榔余孽的最后根基。”
“那岛上……”郑森压低声音,“真有传国玉玺?”
郑广铭神色严肃:“不论有没有,国公要的是岛上可能存在的任何‘正统信物’不能流传出去。
记住,破岛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利品,而是控制文书库、印信房,所有带字的东西,一张纸都不能少。”
“孩儿明白。”
夕阳西下,海面铺满金光。郑广铭望着远方的海平线,心中涌起豪情。
大明水师沉寂太久了,此战若胜,将重振海疆,也让所有人知道——陆太师的新政,在海上同样有力。
第一场冬雪落下时,陆铮收到了郑广铭的密报:双月岛计划已部署完毕,腊月初发动总攻。
同时,松江案后续处理也传来好消息:涉案豪绅“踊跃”捐输,吴淞江疏浚工程募得白银五十五万两,超出预期。
林汝元奏请给捐输最多的三家赐“义商”匾额,陆铮准了。
新政似乎在稳步推进,但陆铮清楚,暗流从未停止。
这日休沐,他难得闲居府中。苏婉清抱着两岁的女儿陆曦,在暖阁里教她认字。小丫头咿咿呀呀,指着书上的“安”字叫“哥哥”。
“曦儿想哥哥了?”苏婉清柔声问。
陆曦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陆铮走过来,抱起女儿:“过几日宫里休学,让安儿回来住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