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散朝,百官退出奉天殿时,大多面色沉重。
今日这场审判,既是惩处逆贼,也是陆铮向所有人展示权力的仪式——连亲王都可公开处决,还有谁动不得?
陆铮与杨岳并肩走出午门,正要上轿,忽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背插三面红旗。
“八百里加急!江南急报!”
骑士滚鞍下马,几乎扑倒在地,双手高举漆筒:“松江府急报!清丈胥吏勒索案引发民变,上万百姓围困府衙,知府……知府被暴民所杀!”
陆铮接过漆筒,拆开火漆,快速浏览。杨岳凑近一看,脸色骤变。
奏报是江南总督林汝元亲笔:松江府华亭县清丈时,胥吏勾结当地豪强,虚报田亩勒索小民。
一老农被逼得田产尽失,悬梁自尽,其子愤而持械杀死胥吏,引发连锁反应。
三日内,乱民聚至上万,攻破县衙,杀知县、县丞,现正围困松江府城。
“混账!”杨岳低吼,“新政刚有起色,就出这等事!”
陆铮将奏报收起,面色沉静:“预料之中。清丈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他们不敢明着对抗,便纵容甚至煽动民变,把事情闹大,逼朝廷让步。”
“林汝元请调南京京营镇压。”杨岳皱眉,“但若派兵,新政‘与民便利’之名就毁了。”
“不能派兵。”陆铮斩钉截铁,“传令:一,调曹变蛟率三千精兵赴松江,但只驻城外十里,非必要不动刀兵。
二,命周墨林派锦衣卫南下,彻查胥吏勒索案及背后指使。三,让林汝元公开审理此案,涉案胥吏、豪强当众处决,退还勒索钱粮。
四,诏告江南:清丈是为均平赋税,若有胥吏借机勒索,许百姓直报总督衙门,查实重赏。”
杨岳思索片刻,点头:“抚剿并用,分清主次。但……若乱民不收手呢?”
“那就让曹变蛟抓几个领头的。”陆铮眼中寒光一闪,“记住,我们要对付的是借机生事的豪强,不是被逼反的百姓。但若有人真以为可恃众要挟朝廷……”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回到雍国公府,陆铮立即召见周墨林。
书房内,炭火毕剥。周墨林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外地赶回。
“朱由榔临死前说的‘双月岛’,查清楚了么?”陆铮直接问。
“正要禀报。”周墨林展开海图,“双月岛在琉球以东三百里,由两座半月形岛屿环抱海湾得名。
锦衣卫通过审讯俘虏得知,朱由榔在此经营六年,岛上有船厂、炮台、粮仓,常驻水师三千,战船四十余艘。”
“郑广铭的水师可能拿下?”
“难。”周墨林指向海图,“海湾入口狭窄,两岸炮台封锁,强攻损失必大。且据降卒交代,岛上存粮足够三年,水源自给。”
陆铮手指轻敲桌面:“朱由榔说留了‘大礼’……”
“这正是属下忧虑之处。”周墨林压低声音,“审讯时,一黑袍小头目酒后失言,说‘月主在岛上藏了能撼动天下的东西’。再问便咬舌自尽。属下怀疑,可能是……”
两人对视,想到一处。
“传国玉玺?”陆铮缓缓道。
“或是类似的‘正统信物’。”周墨林道,“朱由榔若在岛上伪造玉玺、遗诏,宣称自己才是正统,即便他死了,岛上残部也可拥立新主,继续祸乱。”
陆铮起身踱步。窗外秋叶飘落,夕阳将书房染成金色。
“郑广铭还需多久能肃清渤海残敌?”
“最多一月。但要从渤海南下攻打双月岛,需修整、补给,最快也要开春。”
“太慢了。”陆铮停下,“传令给郑广铭:渤海战事结束后,立即挑选精锐水师、抽调福建水师配合,务必在年底前拿下双月岛。
活捉岛上所有头目,搜检全部文书、印信——尤其注意玉玺、诏书之类。”
“若遇顽强抵抗?”
“用火攻。”陆铮声音冰冷,“朱由榔已死,岛上群龙无首。先劝降,不从则焚其粮仓、船厂。
记住,我要的是岛上可能存在的‘正统信物’不能流传出去,至于岛本身,烧了也无妨。”
“遵命。”
周墨林退下后,陆铮独自站在窗前。传国玉玺……若真在双月岛,朱由榔死前那诡异的笑就有了解释。
他是想告诉自己:即便你陆铮权倾朝野,但只要“正统信物”在别人手中,你的权力就永远有裂痕。
三日后,陆安入宫伴读。
六岁的孩子已懂得这是大事,一大早便由母亲苏婉清亲自穿戴。
青色童生服,黑色小冠,腰系玉带——这是特赐的服制,象征他虽无官职,却有伴读皇上的殊荣。
“进了宫,要听陛下的话,听太傅的话。”苏婉清蹲下身,整理儿子的衣襟,“但若有人欺负你,也不必忍着,回来告诉爹娘。”
陆安点头,小脸严肃:“娘,我知道。爹说过,我是去陪皇上读书,不是去当奴才。”
苏婉清眼眶微热,强笑道:“好孩子。”
辰时,宫中马车到来。陆铮亲自送儿子到府门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爬上高高的车辕。
“国公请放心。”来接人的老太监低声道,“太后特意吩咐,陆小公子住在慈庆宫西厢,与皇上寝殿只一墙之隔,有四个嬷嬷、八个内侍伺候。”
陆铮塞过一张银票:“有劳公公。”
马车驶远,扬起淡淡尘土。苏婉清倚在门边,悄悄拭泪。
“婉清。”陆铮搂住妻子的肩,“安儿比我们想的聪明。”
“我是怕……”苏婉清低声道,“宫里水深,他才六岁。”
“正因六岁,才安全。”陆铮目光深远,“皇上也才两岁,两个孩子做伴长大,情分自然不同。至于那些想拿孩子做文章的人——”
他没说完,但苏婉清懂。丈夫在京中布下的眼线,不会比宫里的太监少。
十月底,松江民变的消息传到北京时,事情已基本平息。
林汝元按陆铮的策略行事:曹变蛟率兵压阵却不入城,锦衣卫彻查案件,三日后公开审理。
当众处决涉案胥吏七人、勾结豪强三人,退还勒索钱粮三千两。领头的乱民首领被擒,胁从者遣散归田。
表面看,朝廷处置公正,民心归附。但周墨林随后的密报揭示了更深层的暗流:
“松江案背后有苏州、杭州数家豪绅的影子。他们不敢明抗清丈,便买通胥吏刻意勒索,激化矛盾。
若民变成功,朝廷退缩,清丈便难推行;若朝廷镇压,则可宣扬‘新政害民’。属下已掌握证据,是否……”
陆铮在密报上批了四个字:“暂不动作。”